那些宴會上的草莓被切成完美的扇形,擺在銀盤邊緣作裝飾,但是他沒資格動,也從來沒想過嘗一口。
此刻他蹲在泥地裡,手指沾滿草莓汁,腳邊籮筐歪歪扭扭,筐底鋪了薄薄一層紅果。
他覺得自己像是偷吃了仙果的凡人,又心虛,又饜足。
蘋果林那邊更熱鬧。
黑子己經摘了小半筐,動作漸漸從最初的狂飆突進轉為細緻的篩選——他專挑向陽面紅得發紫、個頭勻稱的摘,每摘一顆還要在袖子上蹭蹭灰,才小心放進筐裡,碼放整齊。
“黑子哥,你這筐都碼成金字塔了……”小豆子抱著一筐歪七扭八的蘋果湊過來,滿臉豔羨。
“那是。”黑子頭也不抬,語氣得意,“隊長說摘滿一筐,沒說不讓碼好。我這筐擱戰備物資驗收能評優。”
老張看到對面的草莓,似乎長得更大個,便站起身準備換個地方。
目光越過那些嗷嗷叫、你追我趕、筐撞筐人擠人的年輕士兵,落在不遠處那棵老蘋果樹下。
趙輝靠著樹幹站著,手裡不知什麼時候也拿了個筐,卻沒怎麼摘,只是偶爾抬手從低枝上夠兩顆,隨手丟進筐裡。
他的假肢握著筐沿,銀灰色金屬在樹影間時明時暗,那張總是板著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但老張看出來了。
那是一種很淡的、藏得很深的……饜足。
像一隻蟄伏多年的老獸,終於從洞穴裡走出來,曬到了太陽。
他想起軍部檔案裡關於趙輝的那幾頁。
帝國機甲戰術標兵,三次二等功,一次一等功,三十西歲因傷退役。
精神力損傷閾值百分之七十八,預後判定為“預期五年內進展性惡化”。
檔案末尾有行鉛筆批註,字跡潦草:建議流放級監護。
流放。
他見過那些被送往E級荒星的傷殘老兵。
名義上的“長期療養院”,實際上的等死之地。
即使再有先進的醫療維持,有高階精神力干預裝置,甚至配備足夠的止痛藥。
多數人依然活不過五年。
可眼前這個男人,六年後站在蘋果樹下,手裡編筐裡墊著軟布,精神力閾值降到七十二。
老張移開目光,看向林子裡那頭把蘋果碼成戰備物資的鐵塔壯漢,嘴角極輕地牽了一下。
“行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滿林子鬼哭狼嚎,“都給我穩住。像什麼樣子。”
沒人聽他的。
黑子正舉著兩顆蘋果向趙輝隔空喊話:“隊長!你看這顆!是不是特圓特紅?能當樣品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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