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白居高臨下吐出這番指控，言辭分量極重，句句誅心。
要知道放眼天下所有諸侯勢力之中，謀逆篡權、暗中行刺主君，都是株連九族、罪無可赦的滔天大罪，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一旦罪名坐實，不止本人會被當眾處死，全族親眷都會被一併清算，下場悽慘至極。
若是換做軍中尋常武將，或是朝中普通文官，猝不及防被人當眾扣上謀逆謀反的死罪，還要被主公嫡孫女當面厲聲恐嚇施壓。
大機率瞬間心神大亂，面色慘白，隨後言語慌亂支支吾吾，破綻百出，根本無法從容應對這般致命的當眾構陷。
可李儒久經權謀風波，半生陪著董卓從西涼邊陲一路殺入關中，歷經朝堂詭譎政變、軍中多次譁變、見過無數兇險場面，心性早已打磨得無比沉穩堅硬。
僅憑一名十歲少女幾句空洞的口頭指控，根本不可能撼動他分毫，他自始至終神色平靜，眉眼淡然無波，脊背挺直立於宮道之間，沒有出現半分戰戰兢兢、惶恐失態的模樣。
他抬眸望向高處的少女，目光平靜掠過對方精緻嬌俏的面容，看著這張粉雕玉琢、看似天真無害的小臉，心底毫無波瀾，只覺得孩童式的發難幼稚又可笑。
電光火石之間，李儒便看透了眼前的局勢，一眼看穿董白的全部底牌。
這丫頭雖說隱約察覺到自己暗中獨攬軍政大權、另有脫身謀劃，但是從頭到尾沒有掌握任何實質性證據，僅僅只是憑空猜測。
更加關鍵的是，董白如今手中沒有半點實權，也沒有能夠改變當下戰局、撼動自己地位的能力，空有敵意，卻無制衡自己的手段。
李儒心中十分清楚，倘若董白真的手握證據，或是有能力扳倒自己，她根本不會等到今日宮中小廣場偶遇之時，才當眾出言恐嚇發難。
她大可第一時間入宮面見董卓，呈上證據揭發自己，依託董卓的王權直接將自己拿下處死，根本沒必要多此一舉當眾口舌相爭。
對於這一點，李儒內心無比篤定，沒有絲毫疑慮。
董卓寢宮內外所有貼身親衛，足足有大半人手都是當初他親自篩選、提拔、安插在主公身邊的心腹人手。
董卓在寢宮內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盡數都在李儒的監控範圍之內，分毫都無法隱瞞。
近幾日董白頻繁出入董卓寢宮，對外說辭皆是前來請安盡孝，看似恪守晚輩禮數，實則心懷別的目的。
李儒冷眼旁觀，早已洞悉她真正的心思，董白就是想借著請安的機會，當面點明李儒獨攬大權的隱患，勸說頹廢的董卓重新振作，收回兵權，嚴加防備自己。
只可惜如今董卓早已徹底心灰意冷，接連戰事慘敗，大軍節節敗退，長安城被圍無路可退，他早已預料到自己最終兵敗身死的結局，徹底擺爛，無心顧及軍政，也無心理會朝堂紛爭。
哪怕董白是他平日裡最寵溺偏愛的親孫女，董卓此刻也沒有半分耐心，每次董白剛開口想要進言，董卓便直接揮手打斷，不聽任何勸說，直接下令宮人護衛將董白驅趕出寢宮。
此前還發生過一樁衝突，董白接連被驅趕依舊不肯死心，那日不顧身旁宮人、護衛拼死拉扯阻攔，強行衝破阻攔闖入董卓內室床榻之前，恰好撞見董卓正與數名後宮姬妾縱情聲色。
本就心煩焦躁、被戰事壓得喘不過氣的董卓當場惱羞成怒，徹底壓不住心底怒火，不顧往日祖孫溫情，抬手狠狠抽打了董白數個耳光，徹底打碎了董白想要規勸祖父的念想。
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李儒一清二楚，就連董白被扇耳光之後，幾日間臉頰紅腫、眼底含淚卻依舊不肯服軟的模樣，都有親衛稟報給他。
正因知曉董白所有謀劃全部落空，壓根無法威脅到自己，所以面對董白當眾的惡意指控，他心底沒有絲毫恐慌。
反倒只覺得這名少女太過稚嫩衝動，行事魯莽易怒，喜怒全都寫在臉上，毫無城府，極易被人拿捏利用。
此刻少女立於士卒脊背之上，小臉緊繃，嬰兒肥微微鼓起，杏眼圓睜，長睫緊繃，渾身都透著藏不住的怒意，明明生得軟糯可愛，偏偏一身戾氣，模樣看著既可笑又可悲。
不過即便董白不足為懼，此人始終對自己抱有根深蒂固的敵意，三番五次針對自己，長久留在宮中，終究是一個不定時的禍患，遲早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念頭轉瞬閃過，李儒臉上不露半點心底殺機，依舊維持著謙和恭敬、略帶幾分無奈的訕笑，微微抬首，目光順著少女纖細白皙的脖頸，緩緩看向那張滿是慍怒的稚嫩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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