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白出聲傳喚之後,屋內再度陷入一片安靜,唯有燭火輕輕搖曳,映得地面光影斑駁。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緊閉的木質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一道身姿挺拔的黑衣女子緩步走入屋內,動作輕緩無聲,全然沒有尋常僕婢的拘謹侷促。
女子周身裹著一身裁製利落的黑色勁裝,衣料緊實貼合身軀,勾勒出勻稱修長、極具力量感的身段,動作乾脆利落,自帶一股久經沙場的凜冽氣場。
她臉上嚴嚴實實蒙著一層黑布,遮蓋了大半臉龐,口鼻眉眼盡數掩藏其中,完全看不清真實容貌,讓人無從分辨美醜年歲。
唯有黑布遮掩不及的眼尾位置,一道猙獰扭曲的疤痕突兀盤踞,皮肉凹凸不平、色澤暗沉,橫跨眼側肌膚,猙獰刺眼。
足以想見她整張面龐大機率早已徹底破相,不復原本樣貌,也難怪她常年以黑布遮面,不願示人。
雖面容殘缺,可她周身氣質卻絲毫不顯陰柔怯懦,反倒凜冽厚重。
一雙常年握刀搏殺的雙手佈滿層層厚重老繭,指骨分明、掌面粗糙,是常年廝殺、苦練武藝留下的鮮明痕跡。
再看她行走之時,步伐沉穩厚重、落腳精準有力,身姿挺拔不晃,進退有度,每一個動作都暗藏武學根基,無一不彰顯著此人武藝精湛、廝殺搏殺能力遠超尋常士卒,是實打實的頂尖高手。
看著緩步走來的小梅,方才還滿心戾氣、心思沉沉的董白,心頭驟然一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許久的肩膀徹底舒展下來。
如今她身居深宮險境,看似僕從眾多、前呼後擁,手下人手無數。
可趨炎附勢、貪賞畏罰之輩居多,真正能讓她全然放心、卸下所有防備,足以託付身家性命、生死榮辱的,眼前這小梅一人。
旁人皆是貪圖賞賜、畏懼刑罰的趨利之徒,唯有小梅,是她數年前偶然收下的死忠心腹,二人的情誼歷經生死考驗,絕非尋常主僕可比。
數年之前,小梅本是世間尋常富貴人家的貼身婢女,生得容貌清麗、身姿窈窕,樣貌出眾,在一眾僕役之中格外亮眼,也正因這幾分不俗的姿色,慘遭無妄之災。
家中老爺覬覦其容貌,欲行不軌,誰知事情不慎走漏風聲,被善妒狠毒的主母察覺。
主母心胸狹隘、手段狠辣,為絕後患、洩私憤,不僅狠心派人損毀了小梅的容貌,更是震怒之下降下死令,準備將小梅連同其無辜的父母一同處死,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亂世之下,禮法崩壞、世道昏暗,世家大族權勢滔天,府中僕婢下人地位低微,與底層奴隸幾乎毫無區別。
主家一時喜怒,便可隨意打殺奴僕下人,草菅人命,即便鬧出人命,也無人追責、無人過問,根本不會觸犯任何律法刑責,底層下人命運卑微至此,可悲可嘆。
就在小梅滿臉鮮血、容貌盡毀,身心俱殘、身陷絕境,被家丁粗暴拖拽著押往家中,即將與父母一同赴死的危難時刻,恰逢當日閒來無事、出宮遊玩的董白途經街頭,恰巧撞見了這慘烈絕望的一幕。
看著渾身是血、狼狽悽慘、瀕臨死亡的小梅,年少的董白非但毫無憐憫悲慼,反倒生出幾分看樂的興致,本就酷愛觀賞他人受折磨的她,被這鮮活的慘狀吸引。
一時興起之下,董白隨口出手干預,強行攔下了世家的行刑之舉,順手救下了小梅及其父母,硬生生將一家三口從生死邊緣拉扯回來。
得此天大恩情,逃過滅門死劫的小梅,自此徹底歸心,對著董白立下血誓,此生生生世世誓死效忠,傾盡所有、竭盡全力報答救命之恩。
甘願為主人赴湯蹈火、生死相隨,絕無二心。
彼時的董白,不過是一時見獵心喜,純粹是愛看旁人受盡折磨的模樣,隨性而為出手救人,從未想過這一時興起的舉動,竟讓自己收穫了一位世間最忠誠可靠、武藝高強的心腹死士。
數年朝夕相伴,小梅始終不離不棄、忠心護主,一次次為她規避風險、掃清隱患,成了她身處權謀漩渦之中,唯一的依靠。
面對旁人之時,董白永遠是那副桀驁跋扈、冷漠狠戾、殺伐隨心的驕蠻大小姐模樣,戾氣滿身、威風凜凜,從不展露半分柔弱。
可唯獨面對小梅,她徹底卸下了所有偽裝與鋒芒,褪去了一身戾氣與傲慢,沒有了平日高高在上的架子,連說話的語氣都悄然柔和下來,恢復了屬於十歲少女該有的稚嫩與柔弱。
只因在這人心叵測、危機四伏的深宮之中,只有面對這位唯一的死忠心腹,她才能放下所有防備,坦然展露最真實的自我,釋放心底積壓的所有軟弱與不安,不必時刻偽裝堅強、故作兇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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