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清過往與李儒共事的種種淵源,看透董白藏在暴戾外表下的深沉城府,賈詡緩緩收攏手中信紙,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這笑意溫潤慵懶,眼底裹挾著難以掩飾的自得,全然是多年猜測塵埃落定、印證本心的暢快模樣。
多年之前他初見董白,便生出荒誕揣測,如今一紙密信落筆成文,字字句句印證他昔日判斷,這份預判成真的成就感,讓素來藏鋒斂銳的賈詡,難得卸下了幾分偽裝。
反觀身側佇立的荀攸,神色全然截然相反。
素來沉穩持重、喜怒不形於色的他,此刻眉宇緊鎖,眼底翻湧著真切的震驚,眸光久久凝在信紙之上,心底波瀾難平。
他萬萬沒有料到,長安城之內,這名外界傳聞驕縱暴虐的稚童,居然身懷這般深沉城府。
觀察力、研判力遠超朝堂諸多老臣,就連軍中久經沙場的謀者,都未必有這般通透心思。
心念流轉之間,荀攸不由自主聯想到前朝明君,漢和帝劉肇。
漢室歷代幼帝之中,劉肇素來以聰慧早熟著稱,年少隱忍蟄伏,借力收攏朝臣勢力,一舉扳倒權傾朝野的竇太后,肅清外戚亂政的禍根。
可彼時劉肇成事之時,已然年滿十四歲,心智、閱歷、朝堂根基盡數成熟,對比如今尚且不滿十一歲的董白,依舊年長不少。
十四歲成事,已然被世人稱作天縱奇才,眼下敵營一名垂髫幼女,身處亂世深宮,身陷孤城絕境,居然能看破當世頂尖毒士李儒的絕密謀劃,這份心智,實在駭人聽聞。
縱使心底滿是震撼,荀攸依舊不曾丟失謀臣本分,沒有被詫異衝昏頭腦。
他壓下滿心驚濤駭浪,收斂神色,重新逐字逐句細讀信件,一字一句反覆推敲措辭、甄別文意,細細排查字裡行間暗藏的破綻,不敢放過分毫細節。
軍情關乎數萬將士性命,他生怕這封看似懇切的密信,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佈設的圈套,眾人盡數落入董白布下的算計之中。
究其本心,荀攸始終難以信服,世間會有這般早熟至極的孩童。
小小年紀城府深沉、洞悉人心、看破毒計,此事太過違背常理,駭人聽聞。
相較相信稚童天資卓絕,他內心更偏向另一種猜想:這從頭到尾,都是董卓授意佈下的天羅地網。
大機率是董卓窮途末路,自知孤城難守,特意授意董白寫下密信,捏造李儒叛逃的假情報,刻意誤導漢軍部署,引誘大軍落入預設陷阱,藉著密信設局反噬劉度,絕境之中拼死翻盤。
和荀攸滿心戒備、反覆斟酌截然相反,一旁的賈詡神色鬆弛,從容淡然,自始至終沒有半點沉思遲疑。
他翻閱完信件便篤定萬分,全然不認為這是董卓佈設的誘敵陷阱,周身氣場舒展,一副運籌帷幄、勝券在握的模樣,眉眼間的自信藏都藏不住。
劉度端坐主帥席位,將兩名謀臣截然不同的神態盡收眼底,看著賈詡這副自得張揚的模樣,不由得暗自失笑。
平日裡這名老謀深算的謀士,最擅長藏拙守愚,刻意收斂鋒芒,遇事永遠神色平淡、面無表情,從不外露心緒,更不會這般外放得意,平日裡素來低調到極致。
今日一反常態,神態外放、底氣十足,甚至隱隱帶著幾分張揚,顯然胸中已然籌謀周全,拿捏住全盤利弊,想出了十拿九穩的破局妙計。
劉度不再任由二人暗自思忖,抬眸直視神色自得的賈詡,語氣帶著幾分打趣,沉聲開口發問。
“文和,看你這般神態,想必早已看破全部內情,心中已有定計,既然如此,還不速速將妙計道來?”
聽見主公問話,賈詡神色不改,絲毫沒有覺得方才流露得意、太過張揚失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