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誠縣長的電話還沒撂下,縣國土資源局的辦公樓,就已經活脫脫像一鍋煮開了的、噗噗往外冒泡的八寶粥。這沸騰的聲浪,主要來源於二樓那間本該是存放歷史和短暫統一思想的大辦公室。此刻,它承載了遠超設計的容量和情緒。松鶴國土所來了十二員大將,城關國土所來了八位好漢,二十多號人把這地方塞得那叫一個水洩不通,密度堪比早高峰的肉餡包子。
場面那叫一個精彩:有人跟沒了骨頭的軟腳蝦似的,歪斜在檔案櫃上,雙手抱胸,臉色鐵青,彷彿在角色扮演一尊名為《怨氣》的雕塑;有人佔據了臨時搬來的塑膠小板凳,那凳子矮得讓人窩心,他們便配合著一口接一口的“唉……”,完美演繹何為“唉聲嘆氣”;更有幾個急性子的,圍著那張飽經風霜的辦公桌進行無規則圓周運動,腳步焦躁,嘴裡唸唸有詞,像極了在給什麼神秘儀式吟唱咒語。
“砰砰砰!”這是有人用巴掌丈量桌子的抗擊打能力。
“憑什麼?!憑什麼就砍我們?!”這是男高音部的激情質問。
“唉……這日子可怎麼過啊……”這是女中音部的憂愁詠歎。
各種聲音攪拌在一起,活脫脫就是一個被頑童捅穿了的螞蟻窩,混亂中透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焦慮。
這些擠在辦公室裡的,哪個不是在基層摸爬滾打了五年以上?有的更是從青蔥小夥幹到了中年大叔,把人生最肥美的二十年都獻給了這片土地的丈量與規劃。改革的風聲一來,每個人心裡都像懸了塊秤砣,沉甸甸,涼颼颼。誰都清楚,國土所是這次改革的重點“關照物件”,每個所就四個正式編制的坑,這意味著將近一半的人得面臨“挪窩”或者“滾蛋”。這工作對他們而言,不僅僅是養家餬口的飯碗,更是半輩子在社會上安身立命的臉面。這要是沒了,後半生的劇本可真就不知道該怎麼往下寫了。
情緒這玩意兒,是會傳染的。幾個火氣旺的,已經開始扯著嗓子嚷嚷要去市裡“討個公道”。松鶴所的老周,今年五十八,離退休的終點線就差臨門一腳,此刻眼圈紅得像兔子,聲音帶著顫音:“我老周在國土所幹了三十年!從量地皮到發宅基證,啥活兒沒幹過?哪塊地我沒用腳板丈量過?現在倒好,說合並就合併,說分流就分流?我這把老骨頭了,出去誰要?掃大街都嫌我動作慢!不行,必須去市裡!非得討個說法!”這番血淚控訴,立刻贏得了周圍幾個同齡人的強烈共鳴,拍桌子聲此起彼伏,彷彿在給他伴奏。
局機關這些平時坐在辦公室裡的幹部們,哪見過這陣仗?心裡直髮怵。都是一個系統裡混的,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熟得很。來硬的吧,拉不下臉,也怕以後不好相見;來軟的吧,又解決不了實質問題。只能一個個陪著笑臉,說著些不痛不癢的安慰話。辦公室的小孟,一個剛考進來沒多久的年輕姑娘,這會兒充當起了後勤部長,端著個快跟她腦袋差不多大的茶壺,挨個給“上訪”的叔叔阿姨們遞水:“周叔,您消消氣,喝口水,有話咱們慢慢說,上訪解決不了問題,咱們內部商量……”老周正在氣頭上,看誰都像敵人,一揮手,差點把杯子打翻:“別來這套虛的!你們坐在機關大樓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工資一分不少,哪懂得我們基層的苦楚?!”
要說全場最忙、最像熱鍋上螞蟻的,非辦公室主任林少虎莫屬。他早上八點整,意氣風發地踏進單位大門,腳還沒站穩,就被松鶴所的人當場“截獲”,一路“禮送”到這間大辦公室,至今連口水都沒喝上。額頭上那汗珠,跟斷了線的珍珠似的,噼裡啪啦往下掉,把他那件白襯衫的領子浸得透溼,緊緊貼在脖子上,別提多難受了。他掏出手帕——這年頭還用老式手帕的人可不多了——胡亂擦了把臉,又趕緊湊到一位正在拍桌子的女同志身邊。“李姐,李姐!您消消火,身體是自己的,氣壞了不值當啊。”林少虎的聲音帶著點哀求,“改革政策不是還在細化嘛,沒說就定死了,咱們再等等訊息,行不行?”
李姐,今年整四十,家裡的頂樑柱。丈夫去年下崗,至今工作沒著落,孩子正上高中,那花錢的速度跟開了閘的洪水似的。全家就指望著她這份工資呢。她一聽“等”字,眼淚唰就下來了,一邊抹淚一邊喊:“等?我們等得起嗎?!我家那個沒工作的,孩子學費眼看著要交,要是我的飯碗再砸了,你讓我們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風嗎?你們當領導的,站著說話不腰疼!”這話像一把精準的匕首,戳中了許多人的心肺管子。好幾個女同志的眼圈也跟著紅了,辦公室裡瀰漫開一股絕望又壓抑的氣氛。
混亂中,有人試圖站出來解釋,說編制縮減是省裡的硬性規定,縣裡也只是執行者,無能為力。可這話剛冒頭,就被更大的聲浪給拍了回去:“省裡的規定就不講人情了嗎?”“憑什麼偏偏是我們國土所挨刀最狠?”“我看吶,肯定是有人背後搞小動作,把編制留給自己人了!”
各種猜測、抱怨、憤怒的言辭在空中碰撞、發酵,根本沒人願意靜下心來聽什麼解釋。
林少虎急得喉嚨都快冒煙了。他知道,再這麼下去,局勢非得失控不可。他心一橫,擠到人群最中央,扯著已經有些沙啞的嗓子喊道:“大家靜一靜!靜一靜!聽我說!我知道大家著急,我林少虎比你們更急!但咱們這麼吵,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這樣行不行,你們選出幾個代表,把大家的訴求一條條寫清楚,我馬上,立刻,就去找局領導彙報!爭取今天,就給大家一個初步的答覆!”
這話總算起了點效果,像是往滾開的油鍋裡滴了滴冷水。松鶴所的黃軍站了出來。黃軍這人,平時挺隨和,還愛寫點單位的宣傳稿,跟林少虎關係算不錯的,見面總能開幾句玩笑。可今天,他像是換了個人,臉上一點笑模樣都沒有,眼神硬邦邦的,說話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火藥味:
“寫訴求?林主任,寫那玩意兒有用嗎?我們前幾天就往鄉里遞過書面材料,結果呢?石沉大海!連個水花兒都沒見著!今天,我們必須見到吳局長!只有他這個‘一把手’說了才算數!副局長我們都不找,就要吳良友局長給個準話——國土所到底怎麼合併?編制怎麼定?我們這些人,到底還能不能留下來?!”
“對!找吳局長!”“見吳局長!”黃軍的話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口號聲此起彼伏。
林少虎心裡暗暗叫苦。他早上到現在壓根就沒見過吳良友的影子,打電話也是無人接聽,天知道這位大局座貓在哪個溫柔鄉里。可他哪敢實話實說?那不是火上澆油嗎?只能硬著頭皮打太極:
“吳局長……吳局長今天有個非常重要的會議,可能……可能暫時過不來。要不,我先請分管人事的冉德衡副局長來跟大家見個面?他對改革政策吃得最透,說不定能解答大家的疑問呢?”
黃軍這幫人,本來是一門心思要見“真佛”,但乾耗了快一個鐘頭,火氣洩了不少,體力也跟不上了,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點。有人開始小聲嘀咕:“冉局長……要是真能拍板,也行吧?總比在這兒乾耗著強。”黃軍猶豫了幾秒鐘,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點了點頭:“行!就給林主任你這個面子!讓冉局長來!但是,醜話說在前頭,要是他也跟我們打官腔、翫忽悠,那就別怪我們不留情面,今天非得見到吳局長不可!”
“好!好!我這就去請冉局長!”林少虎如蒙大赦,轉身就往三樓跑,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噔噔噔”跑到冉德衡辦公室門口,深吸一口氣,“砰砰砰”敲了幾下門。裡面鴉雀無聲。他不死心,又敲了幾下,還是沒反應。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他趕緊掏出手機撥通冉德衡的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聽筒裡傳來冉德衡刻意壓低的、帶著不耐煩的聲音:“喂?少虎啊,什麼事?不就幾個職工鬧點情緒嗎?你應付一下就行了,跟他們講講政策,實在不行就說還在研究,讓他們先回去。有人問起,就說我下鄉調研去了,不在單位。”
林少虎的心“咯噔”一下,瞬間沉到了谷底。他全明白了——冉德衡根本就在辦公室裡!他這是不想沾這渾水,躲清靜呢!
一股混合著失望、無奈和憤怒的情緒湧上林少虎的心頭。他這個辦公室主任,就是個標準的“夾心餅乾”,上面領導遇事就躲,下面職工步步緊逼,兩頭受氣,裡外不是人。可他職責所在,總不能甩手不管。只能硬著頭皮,帶著最後一絲希望懇求:“冉局長,他們情緒非常激動,不見到領導絕不罷休,我實在是攔不住了!您就出來露個面,說幾句穩定人心的話也行啊!”
“露面?我說什麼?政策是省裡定的,我能改嗎?我能給他們編制嗎?”冉德衡的聲音更加不耐煩,甚至帶上了訓斥的口吻,“你自己想辦法解決!別什麼事都往我這兒推!我很忙!”
說完,“啪”的一聲,電話被結束通話了,只剩下忙音在林少虎耳邊無情地迴響。
林少虎握著手機,在空曠的走廊裡愣了半天,心裡五味雜陳。
他知道冉德衡是怕擔責任,可這爛攤子總得有人收拾啊!沒辦法,他只能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挪回二樓辦公室,腦子裡飛速旋轉,想著該怎麼編個理由把這事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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