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強烈的心理落差和被比下去的不爽感,讓吳良友像是生吞了一隻蒼蠅般難受。
“向總,你這辦公室……夠氣派啊!”
吳良友慢悠悠地在那個能把他整個人埋進去的沙發上坐下,身體陷了進去,感覺有點彆扭。
他特意把“總”字咬得極重,話裡話外,都透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酸意和譏諷。
向先漢是人精,一聽這話,立馬就品出了弦外之音。
他趕緊從茶几上的金屬煙盒裡掏出一支軟中華,雙手遞到吳良友面前,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解釋:
“嗨!吳局,您可別寒磣我了!這就是個臨時辦公的地兒,瞎折騰,裝給別人看的,湊合著用唄。您也知道,幹我們這行,門面功夫得到位,不然客戶不信賴您啊!等開發區那邊新的寫字樓蓋好了,那才叫真正的辦公室!到時候一定請您來剪綵,那場面,那氣派,保證讓您滿意!”
他邊說,邊“啪”一聲打著鑲鑽的打火機,殷勤地給吳良友點上煙,然後又手腳麻利地重新泡了杯上好的鐵觀音,端到吳良友面前,“吳局,您今天親自過來,是不是……荒草坪那個專案,有好訊息了?”
他搓著手,眼睛裡閃爍著期待和貪婪的光芒。
吳良友深吸了一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個圈,才緩緩從鼻孔噴出兩道煙柱。
他故意皺起眉頭,重重嘆了口氣,開始賣關子,表演慾瞬間上線:“專案嘛,訊息確實是有了。不過……唉,不太好辦吶,向總。”
他搖著頭,一副遇到了天大難題的樣子。
“啊?怎麼了這是?”
向先漢臉上的笑容瞬間像被凍住的冰塊,僵在那裡,裂開了縫隙。
他身體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幾乎要湊到吳良友面前,滿臉的焦急和難以置信,“吳局,您可別嚇我!上次咱們吃飯的時候,您不是還說,問題不大,各方面都打點得差不多了,妥妥能拿下嘛!這……這怎麼突然就變卦了?”
“此一時,彼一時啊。老向,你是不知道現在的形勢有多嚴峻。”
吳良友彈了彈菸灰,動作慢條斯理,語氣卻沉重無比,“現在上面,從中央到地方,管得那叫一個嚴!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尤其是土地開發這類敏感專案,所有流程,必須嚴格按規矩來,公開招標,透明操作,全程還有紀委的同志像探照燈一樣盯著呢,誰敢伸手,立馬就給你剁了!想走點‘捷徑’?門兒都沒有!簡直是難如登天吶。”
說這話時,他目光緊緊盯著向先漢瞬間變得慘白的臉,特意把“公開招標”四個字,咬得清清楚楚、重重的,彷彿這四個字是燒紅的烙鐵。
向先漢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微微顫抖著,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哭腔和懇求:
“吳局!吳局長!您……您可不能見死不救啊!您得拉我一把,拉兄弟一把呀!這個專案,我……我前期可投入了太多心血和資源了!光是前期勘探、規劃設計,就扔進去好幾十萬了!施工隊我都早早聯絡好了,定金都付了!材料供應商也談妥了,就等著籤合同進場!這要是……這要是拿不下來,我那些投入,可全都打了水漂,血本無歸啊!吳局,您看……能不能再想想辦法?咱們這麼多年交情了,您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栽這麼大一個跟頭,傾家蕩產吧?”
他幾乎是在哀嚎了。
吳良友心裡暗爽,就像三伏天喝了一大杯冰鎮啤酒,每個毛孔都透著舒坦。
他就等著向先漢著急,等著他求自己呢。
可臉上,依舊裝出一副感同身受、卻又無比為難的模樣,重重地嘆了口氣,眉頭擰成了疙瘩:
“老向啊,不是我不想幫你,咱們這關係,能幫我肯定幫。可問題是,規矩就是規矩,鐵打的紀律擺在那裡!我總不能為了幫你,拿自己的烏紗帽,甚至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開玩笑吧?你是不知道現在查得有多嚴!前陣子,就鄰縣那個國土局的馬副局長,跟你我還一起吃過飯的,記得吧?就因為一個專案招標過程中,被人舉報打了個招呼,打了聲招呼而已啊!結果怎麼樣?直接雙規了!現在人還在裡面蹲著呢,聽說問題很嚴重,起碼十年起步!老向,你想讓我也落得他那般下場嗎?”
他編造著半真半假的故事,語氣沉重,表情痛心。
這話,像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兜頭澆在向先漢身上,把他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澆滅了,心拔涼拔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