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宮柚是想做個好哥哥,但似乎他怎麼努力也做不好。
他的指尖在恐龍玩具的脊背上來回摩挲,指腹反覆碾過那些磨得光滑的塑膠鱗片。
客廳裡傳來母親刻意放柔的驚喜輕呼,尾音裹著驚喜與鼓勵,他甚至不用刻意去聽,就知道是弟弟雨宮凜又學會了新的東西,小孩成長的每個過程都能讓父母當成寶貝般反覆回味。
他悄悄推開虛掩的房門,一聲輕響在滿室溫馨的笑語裡像顆石子投進深海,連一絲漣漪都沒激起。
暖黃色的頂燈把客廳浸成一塊融化的黃油,父親半蹲在地毯上,舉著攝像機的手很穩,鏡頭死死對準坐在軟墊上的弟弟。
母親跪坐在旁邊,鬢邊碎髮垂落,耐心地把彩色積木一塊塊擺到弟弟面前,聲音柔得能掐出水:“凜凜真棒,再搭一塊,我們就有小房子啦。”
雨宮凜穿著印著小熊的米白色連體衣,肉乎乎的小手攥著塊藍色積木,咯咯笑著把剛搭起的底座拍散。
積木碰撞的清脆聲響裡,父母的笑聲更盛,父親伸手撓了撓他的下巴,母親則忙著把散落的積木歸攏到他手邊,誰也沒注意到門框邊那個身影。
雨宮柚把恐龍玩具往身後藏了藏,又往前挪了兩步。
地毯邊緣的絨毛蹭著他的襪子,軟乎乎的觸感卻沒讓他放鬆。他記得上週也是這樣,他想幫凜撿滾到沙發底的皮球,剛蹲下身,那孩子就突然尖叫著把手裡的繪本砸過來,封面硬殼擦過他的顴骨,留下道淺淺的紅印。
“凜凜,”他放輕聲音,把恐龍玩具遞到弟弟面前,塑膠尾巴上的綠色漆皮已經蹭掉一小塊,“玩這個好不好?你上次說喜歡霸王龍……”
話音還沒落下,雨宮凜原本彎著的嘴角突然垮下來,澄澈的眼睛瞬間蒙上一層水汽,卻不是委屈,而是帶著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飾的厭惡。
他猛地揮開雨宮柚的手,恐龍玩具“啪嗒”一聲摔在地毯上,尾巴磕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不要!”凜的聲音又尖又亮,小手用力推著雨宮柚的膝蓋,“你走開!你才不是我哥哥!”
雨宮柚踉蹌著後退半步,腳後跟撞在茶几腿上,鈍痛順著撞傷的部位往上爬。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聽見更扎心的話從那張小嘴裡蹦出來:“我爸媽只有我一個小孩!你是外人,你不是這個家的!”
這句話像根冰錐,狠狠扎進他的胸口,他僵在原地,指尖蜷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客廳裡的笑聲戛然而止,父母終於回過神,母親幾乎是立刻撲過去,把凜緊緊抱進懷裡,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父親則快步走過來,眉頭微蹙地看著雨宮柚,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歉意,卻沒有半分責備凜的意思:“凜凜還小,不懂事,亂說話呢,你別往心裡去。”
母親也跟著附和,懷裡的凜還在抽噎,小腦袋埋在她頸窩裡,偷偷抬眼瞥了雨宮柚一眼,眼神里沒有絲毫愧疚,反而帶著點得意。
雨宮柚看著父母圍著弟弟忙前忙後,聽著那些輕飄飄的話,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容,臉頰的肌肉卻僵硬得厲害,只能勉強彎出一個弧度,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他蹲下身,慢慢撿起那隻斷了尾巴的恐龍玩具,他再看客廳裡的一家三口,轉身默默走回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拉著厚厚的窗簾,很安靜。
雨宮柚把恐龍玩具放在桌角,然後趴在書桌上,臉埋進臂彎裡。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滲出來,打溼了袖子上的布料,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有些想黑澤陣了。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房間裡只有壓抑的哭腔,還有隔壁客廳裡父母和弟弟又重新響起的、屬於他們的歡聲笑語。
那聲音隔著一道牆,卻像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河,把他遠遠地隔在對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