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遲疑地遞上一套扳手。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江文遠熟練地拆下第三缸的噴油器,對著光仔細觀察。
“噴孔加工有毛刺。”他得出結論,“不是噴油嘴本身的問題,是安裝時刮傷了。拿放大鏡來。”
一個學徒趕緊跑去取。放大鏡下可以清楚看到,噴油器座孔內壁有一道細微的劃痕。
“重新鉸孔,精度提高一級。”江文遠把噴油器還給李大山,“另外,制定安裝作業規範,嚴停用硬物直接敲擊。”
工人們面面相覷。誰都沒想到,這位傳說中的“高價挖來的文人”居然真懂技術。
重新安裝後,發動機一次啟動成功,運轉平穩,聲音清脆。
李大山擦了把汗,看向江文遠的眼神變了,伸出大拇指朝著江文遠道:“廠長,您是這個……”
“以前在德國幹過,學過點皮毛。”江文遠摘下手套,輕描淡寫地說道,“李師傅,您也跟德國佬打過交道,你應該知道德國人的嚴謹?幹機械加工得丁是丁卯是卯,不能有任何瑕疵,因此品控一定要做好!參與這批貨加工的老師傅都有誰?有多少人?”
“從奉天、太原、天津幾個老廠子來的,有五六十個。”李大山撓撓頭繼續說:“從工具到量具我們都是統一新換,應該不會出現這種問題。估計是那個學徒……”
“這年月,技術工人都是寶貝啊。”盧潤東走上前拍拍李大山的肩膀,試圖化解他的尷尬,“他們帶徒弟了嗎?”
“帶了!怎麼沒帶!”李大山來了精神,“按照廠裡的規定,每個老師傅帶三個徒弟,包教包會。現在能獨立操作的學徒有二百多人,再有一年,翻一番沒問題!”
一行人繼續在車間裡巡視。盧潤東不時停下腳步,詢問生產細節:刀具損耗率、廢品率、工人輪班時間、伙食標準……
走到熱處理工段時,他看見一個瘦小的學徒正吃力地搬動一塊鋼板。那孩子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胳膊細得像麻桿,咬著牙,臉憋得通紅。
盧潤東上前幫他抬了一把。
“謝、謝謝……”學徒抬起頭,看見是盧潤東,嚇得差點把鋼板扔了。
“多大了?”盧潤東問。
“十、十六。”
“哪裡人?”
“河南……魯山。”孩子的眼圈忽然紅了,“去年大旱,爹孃為了給我省口吃的給自己餓死了……後來我跟著逃荒的走到陝省,是潘幹部收留的……”
盧潤東沉默了片刻:“叫什麼名字?”
“狗剩。”孩子低下頭,“沒大名。”
“現在有了。”盧潤東說,“你是在熱處理工段幹活,就叫……段鴻生。鴻鵠之志的‘鴻’,新生的‘生’。”
孩子愣住了,隨即“撲通”跪下了:“謝先生賜名!謝先生!”
“起來。”盧潤東扶起他,“好好學技術,將來當工程師,把你老家也建設好。”
從一車間出來,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給廠房鍍上一層金邊,下工的汽笛聲響起,工人們如潮水般從各個車間湧出。他們雖然滿臉疲憊,眼睛裡卻有著光——那是一種有了奔頭、有了希望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