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站起身,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即將成熟的麥田,低聲說:“老頭子,咱兒子在前線,能吃上咱種的糧不?”
老漢沒說話,只是拉著她的手,往村裡走去。
往日車流不息的公路,此刻變得冷清。運輸車隊全數轉為夜間隱蔽行動。
夜幕降臨,卡車熄滅車燈,靠著司機對地形的熟稔,摸黑在土路上疾馳。車輪碾過碎石,發出輕微的聲響,不敢有半分張揚。駕駛室裡,司機全神貫注盯著前方,副駕駛抱著槍,警惕地掃視四周。
偶爾遇到路邊巡邏的民兵攔車檢查。司機搖下車窗,低聲報出口令。民兵湊近了,仔細聽完,又用手電筒照了照車牌和貨物,核對無誤後,抬手放行。
車隊又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朝著前線進發。
西安、巴彥淖爾、麟州、太原,城市街頭依舊憲兵值守。人來人往,商販吆喝、行人往來,看著與平日無異。可細看之下,每個高處、每個巷口,暗地裡都有便衣特務。
張熊大手下的特務混在人群裡,身著便服,眼神警惕。他們不動聲色地掃視著每一個可疑面孔,指尖悄悄抵在腰間的槍柄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
街邊的茶館裡,幾個看似閒聊的路人,實則眼神不時瞟向窗外。酒館角落裡,兩個“酒客”低聲交談,說的卻是接頭暗號。整座城市都繃著一根無形的弦,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崩斷。
城郊的天主教堂大門緊鎖,窗欞緊閉。平日裡往來的洋人不見蹤影,院內雜草叢生,透著一股荒涼。
附近的農民路過教堂門口,總會朝著大門狠狠吐一口唾沫。沒人過問那些洋人去了何處,也沒人願意提及。只當這處藏著齷齪的地方,早已被世人遺棄。
兩個月前,有孩子跑進去玩,回來告訴大人,看見地下室裡有好多箱子。第二天,教堂就鎖了門,那些洋人再沒露過面。
盧潤東回到指揮部辦公室,屋內寂靜無聲。他坐在桌前,鋪開信紙,提筆想給遠在西安的妻子李若薇寫信。
筆尖落下,寫下“孩子們還好嗎?年底或許這場戰役能夠結束,我也就能回去看你們”。
他看著這行字,沉默片刻,又搖了搖頭。抬手將信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
重新鋪開一張紙,他沉下心,一筆一劃寫得鄭重:
“若薇,照顧好孩子。等我。”
短短七個字,藏著滿心牽掛,也藏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在封面上寫下地址。沒有落款日期,也沒有過多言語。有些話,不必說;有些事,做了便是。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大同指揮部門口的哨兵準時換崗。
新上崗的哨兵身姿挺拔,握緊步槍。他低聲問交班的老哨兵:
“夜裡有情況嗎?”
老哨兵揉了揉泛紅的眼眶,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天上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只有一層厚重的雲,壓得人喘不過氣。
“沒動靜。”他說,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安,“靜得可怕,靜得讓人心裡發慌。就跟暴風雨來臨之前一模一樣,喘不過氣。”
話音剛落,遠處林間掠過一隻夜鳥。淒厲的叫聲劃破夜空,在寂靜的夜裡迴盪,更添幾分壓抑。
新哨兵握緊槍桿,望向那片黑暗。夜鳥的叫聲漸漸遠去,四周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他不知道,在數百里外的東北,日軍的營地裡,同樣的寂靜也在蔓延。只不過那是另一種寂靜——猛獸撲食前,屏住呼吸的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