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參謀只說了一句“北邊來了援軍,裝甲車和坦克已經到了四行倉庫”,顧祝同的火就全滅了。
他連大衣都沒披,軍裝釦子扣錯了一個,跳上吉普車就衝過了蘇州河。
車子在四行倉庫東側停下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東邊的天邊有一抹灰白色的光,剛好能看清巷子裡那些裝甲車的輪廓。
顧祝同跳下車,站在巷口,看著那些鋼鐵怪獸,看了足足有半分多鐘。
“他媽的。”顧祝同說。
這是他進巷子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不是罵人,是發自肺腑的感嘆。
他在上海打了快三個月,手裡的部隊從滿編打到殘編,從殘編打到拼湊,從拼湊打到臨時抓壯丁。
第八十八師原本是一支齊裝滿員的部隊,現在上陣地的兵有一半手裡拿的是從死人身上撿來的步槍,彈藥全靠夜間偷運。
鬼子的坦克在閘北橫衝直撞的時候,他手底下的兵只能拿炸藥包往上撲——撲上去三四個,能炸掉一輛坦克就算賺了。
現在巷子裡停著一排坦克和裝甲車,不是一輛兩輛,是數百輛。
那可是數百輛啊!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裝甲車擺在一起,炮管在晨光裡泛著冷光,車體上的鉚釘一顆一顆清清楚楚,一股柴油味混雜著江南秋天溼漉漉的空氣直往鼻子裡鑽,這種味道在打了三個月消耗戰的蘇州河南岸,奢侈得不真實。
呂正操從磚牆後面走出來,軍裝上全是灰土,臉上也全是灰土,但眼睛很亮。
“顧司令,第七軍軍長呂正操。奉第二集團軍傅作義司令之命,帶快速機動部隊先行抵達,歸第三戰區統一指揮。”
顧祝同和呂正操握了手。
握手的時候顧祝同使勁捏了一下,像是要確認面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
然後他接過呂正操遞來的裝備清單,湊在吉普車的大燈下看了起來。
看著看著,他的手開始抖。
不是冷的,是激動的。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副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溜圓。
清單上寫著:坦克第一師,師長車元勳,下轄3個坦克團,每個團配四十二輛各式輕重坦克;另配一個防空和運兵裝甲團,以車載高射機槍與車載二十毫米機炮、重機槍為主;坦克第二師,師長趙承金,編制同上;第七軍直屬坦克旅,旅長王珩,下轄兩個坦克團和一個裝甲步兵營,坦克型號為輕型坦克,裝備五十七毫米炮;另附第七軍三個步兵團,其中一個團裡有遼西戰場上下來的老兵骨幹,經驗豐富。
這哪是什麼援軍——這是一條肥得流油的大雞腿。
鬼子在虹口的裝甲力量加起來也就是幾輛薄皮坦克和幾輛改裝過的卡車,對上這些坦克車,純粹是找捱揍。
顧祝同把清單翻過來又翻過去,最後一掌拍在清單上,金絲眼鏡差點從鼻樑上飛出去。
“呂軍長!”顧祝同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有了這批裝備,我們可以反攻!反攻到蘇州河北岸!把虹口拿回來!”
呂正操沒有馬上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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