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高層之所以咬牙應允,不過是絕境中的緩兵之計。
他們打的算盤歹毒且直白:先借盧潤東的西北鐵軍擋住日軍兵鋒、穩住西南危局,待其主力深陷南疆戰場、遠離北疆根基、後路懸空之時,再暗中拆局、離間分化、背信毀約,斬斷他與西南四省的數年羈絆,剝奪其調兵權,順勢收編四省武裝、集權西南,徹底拔除這股不受朝堂掌控的頂尖戰力。
人心詭譎,權謀陰毒,遠勝域外倭寇。
可哪怕看透所有算計,盧潤東依舊選擇南下。
私權得失、派系博弈、朝堂猜忌,在亡國滅種的危局面前,不值一提。
滇緬路斷,則華夏無援;西南若失,則舉國傾覆。他守得住北疆數年安穩,卻守不住舉國沉淪,家國大義在前,個人進退早已無足輕重。
南下大局,已定。
軍務千頭萬緒,六大軍團整編、軍械物資調配、北疆防線交接、南北戰局統籌,每一件都是壓頂的重擔。但在所有軍務之前,盧潤東最先要安頓的,是家。
是生他養他、紮根數代的盧家村,是祖宗墳塋、百年祠堂,是故土親人、宗族香火。
天剛矇矇亮,晨霧漫過渭河平原,籠罩著整座盧家村。
盧潤東卸下滿身戎裝戾氣,一身素色常服,乘車歸鄉。
車輪碾過鄉間土路,揚起細碎黃土,窗外熟悉的景緻緩緩倒退,老屋、古槐、田壟、炊煙,皆是刻在骨血裡的模樣。
車子停在村口老槐樹下,樹下幾位晨起納涼的老人看見他,紛紛起身問好,語氣滿是敬重。
盧潤東一一頷首回禮,沒有多餘寒暄,步履沉穩,徑直朝著盧家祠堂與老宅走去。
老宅院門敞開,晨光穿過門楣,落在院中青石地上,斑駁細碎。
父親正坐在堂屋門檻上抽菸,旱菸鍋明暗交替,煙霧嫋嫋升騰,襯得鬢邊白髮愈發刺眼。數年亂世,山河殘破,唯有這片故土,依舊保留著最樸素的安穩。
聽見腳步聲,盧父抬眸看來,目光平靜,早已洞悉一切。
“回來了。”
“嗯,回來了。”盧潤東應聲走近,站在父親身前,身姿挺拔,褪去沙場鐵血,只剩歸家晚輩的溫順。
盧父磕了磕煙鍋,菸灰簌簌落在青磚地上,語氣平淡無波,卻藏著沉甸甸的分量:“南下的事,村裡人都傳開了。你母親哭了半宿,我勸住了。”
盧潤東喉結微滾,心底酸澀。
父母一生紮根故土,守著祠堂墳塋、田園老屋,一輩子未曾遠離。
老一輩人的根,從來不是功名利祿,而是故土炊煙、祖宗香火。
“爹孃不願走,我不勉強。”盧潤東輕聲道,“故土難離,祖宗在此,留在這裡,安穩度日就好。”
盧父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藏著心疼,也藏著釋然:“你爺爺走得早,臨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這獨苗。如今你長大了,保家衛國、征戰四方,是男兒本分。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和你娘守著,祠堂有人掃,墳頭有人祭,香火不會斷。”
寥寥數語,卸下了盧潤東大半的後顧之憂。
家中長輩深明大義,從不牽絆他的前路,只默默為他守住後方故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