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在最前面的一個沙漠之盾一腳踩進了波紋的範圍。他腳底的靴底在接觸石板的瞬間發出“嗤”的一聲,像把一塊肉扔進了燒紅的鐵鍋裡。他本能地往後跳了一步,低頭一看,靴底已經黑了,邊緣捲曲,冒著青煙。
“繞開!”託雷喊了一聲,“別踩那黑的地方!”
他帶人從兩側繞過去,但矮胖女身下的波紋在持續擴散,速度不快,但不停。黑色的裂紋從她身下向外一圈一圈地擴大,像有人在往一盆水裡一圈一圈地滴墨。
卡珊德拉和白麵具女人之間的戰鬥是最激烈的。
白麵具女人的湮滅之力凝成三條暗色的鎖鏈,從三個不同的方向朝卡珊德拉纏過來。鎖鏈是純能量構成的,表面不反光,在空中移動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像三條被剪下來的影子。
卡珊德拉沒有躲。她把三叉戟在身前畫了一個圈,戟尖引動空氣中的水分,三道高壓水線從三個方向射出,和三條鎖鏈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水線切進鎖鏈裡,水和暗色能量接觸的地方發出持續的“嗤嗤”聲,像兩塊燒紅的鐵被摁在一起,白霧和暗色光點同時炸開。
三條鎖鏈斷了。水線也散了。
白麵具女人雙手在身前合攏,十指交叉,掌心朝內。地面的石板裂縫裡湧出暗色的霧氣,霧氣在她身前凝聚,變成一隻巨大的、五指張開的手掌。手掌從下往上抓,五指併攏,朝卡珊德拉整個人抓過來。
卡珊德拉的蛇尾猛地一彈,整個人往右側彈出去。那隻暗色手掌從她身側抓過去,五根手指合攏的時候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像一扇厚重的鐵門被猛力關上。手掌沒有抓到卡珊德拉,但抓到了她剛才站的位置——石板地面被抓出五道深深的溝痕,溝痕邊緣發黑,碎石從溝痕裡被擠出來,向兩側飛濺。
卡珊德拉落地的時候右腿單膝著地,三叉戟杵在地上穩住身體。她抬頭看了一眼白麵具女人,發現她的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肩膀的起伏幅度大了,胸膛的起伏也快了。
“呵,原來你也會掉血。”卡珊德拉說。
白麵具女人沒有回答。她面具上那兩個孔洞裡的灰白色霧氣旋轉得比剛才快了一些,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卡珊德拉站起來,蛇尾在身後盤了一圈。她把三叉戟從地上拔起來,戟尖朝前,深藍色的光重新亮起來。她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道細細的口子,血從裂口裡滲出來,順著戟杆往下淌。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管。
“再來。”
遠征軍的疲態在戰鬥持續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之後開始顯現。
尼姆蹲在德里克身後的盾牌掩護裡,肩膀上被高瘦男的暗色細刺紮了一個洞。血從肩甲縫隙裡往外滲,把淺灰色的內襯染成了暗紅色。他用右手捂著傷口,咬著牙,沒出聲。但血從指縫間擠出來,滴在石板地上,一滴一滴的,很慢,但沒有停。
兩個弩手在裝填的時候被高瘦男突襲的餘波震傷了。一個被震得嘴角流血,耳朵裡嗡嗡響,蹲在地上端不起弩機。另一個被暗色鎖鏈的碎片擦過了小腿,褲腿燒了一個洞,露出下面發黑的、起泡的皮膚。
託雷手下一個人在躲避暗色波紋的時候摔了一跤,手掌按在了發黑的石板上。掌心的皮肉被灼傷了一大片,從虎口到手腕,紅得發紫,起了好幾個水泡。他坐在地上,左手攥著右手的手腕,把受傷的手舉在面前看著,嘴唇發抖,但沒有叫。
德里克的盾牌上多了好幾道新的爪痕和暗色液體的汙漬。高瘦男不用爪,這些是他在追高瘦男的時候從側面被矮胖女的暗色波紋濺到的。盾面上的淡藍色能量薄膜暗了一大塊,從亮白色變成了灰濛濛的半透明,像一層被灰塵糊住了的玻璃。
艾倫的弩機符文過載了。不是壞了,是打得太密,符文紋路從亮白色變成了暗紅色,矢槽裡凝不出光矢了。他蹲在胸牆後面,掰開弩臂上的卡扣,把燒壞的符文晶石摳出來,從腰包裡摸出一塊新的塞進去。他的手指在發抖——因為打了太久,肌肉在痙攣。他把卡扣合上,拍了拍弩臂,符文重新亮了起來。
“弩手,省著點用!”他朝身後喊了一聲,“晶石不多了!”
卡珊德拉的右手虎口那道口子比剛才裂得更大了。血已經把整個手掌染紅了,握戟杆的時候滑溜溜的,她要用力攥緊才能不讓三叉戟脫手。尾巴上的鱗片掉了好幾片——在石板地上快速遊走的時候磨掉的,露出下面嫩紅色的、沒長硬的皮膚。
白麵具女人的左肩上有一道被冰矛擦過的痕跡。深灰色的長袍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口子邊緣的布料焦黑捲曲,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膚。那層皮膚上有一道細細的、發黑的傷口,傷口邊緣沒有流血,而是向外翻著,像一層被撕開的紙。
但三個邪教徒的狀態也在往下掉。
高瘦男的左臂已經不太抬得起來了。德里克在追擊的時候一劍砍在他左肩上,雖然沒有砍實,但劍刃削掉了他肩頭一塊長袍和一層皮。他的左手從肘關節以下一直在輕微地發抖,握不住東西,那根暗色細刺早就換到了右手。他的移動速度也慢了一些。他之前能在光矢到達之前變向,現在要提前半個呼吸就開始變向,有幾根光矢已經從他身邊不到一臂的距離飛過去了。
矮胖女身下的暗色波紋擴散的速度在變慢。託雷注意到她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在發抖,手指的指尖從正常顏色變成了灰白色,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抽乾了水分。她的嘴唇在動,還在唸,但唸咒的聲音比剛才小了,從“嗡嗡嗡”變成了很輕的、含混的呢喃。
白麵具女人凝聚湮滅之力的速度也在下降。之前她能在卡珊德拉射出一根冰矛的同時甩出兩條鎖鏈,現在她要先擋冰矛,再凝鎖鏈,中間隔了一個呼吸的空檔。卡珊德拉抓住了這個空檔,在她凝鎖鏈的那一瞬間往前推了一步,把兩人的距離從三十步縮短到了二十五步。
但遠征軍比他們更接近極限。人比邪教徒多,消耗也比邪教徒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