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點了點頭，又朝南方抬了一下下巴。
“帝國的南邊有一個精靈帝國。同樣統一，同樣強大，同樣壓在南境線上。帝國已經被夾在中間了。如果北邊再冒出來一個統一、富庶、能種糧食的獸人政權，帝國就徹底被夾死了。兩邊都是強敵，南北兩頭都要防，兵力被扯成兩半，補給線被拉成一條線——任何一個正常判斷力的帝國統治者都不會允許這種情況出現。”
魏嵐站在那片黑土邊緣，風從北邊灌過來，把他的衣襬吹得緊貼在小腿上。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維多利亞。
“你的擔心我聽明白了。帝國不會相信蒼牙停手。你就算把刀全扔了，他們也會覺得你在磨下一把。所以這件事不能只在蒼牙和常世青庭之間談——帝國必須也在場。”
維多利亞看著他，等他繼續。
“我回去之後會找伊莎貝拉商量，看怎麼讓帝國坐到桌子前面來。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先向你保證——常世青庭答應給蒼牙的東西不會變。土地改造、種子、口糧、工具，該送來的照樣送來。我這邊不需要你拿停戰來換，也不需要用這些來逼你答應什麼。”
維多利亞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片黑土，然後抬起頭來：“感謝您的諒解。常世青庭如果有了進展，派人到蒼牙堡遞個話就行。我會讓部隊先停止進攻。”
她說完這句話，朝魏嵐微微欠了一下身，轉身走回隊伍裡。魏嵐看到她走到那個野豬人百人長旁邊說了幾句話，隊伍開始轉向，盾手歸位，弩手收隊，整支隊伍像一條被擰緊的繩子慢慢鬆開，然後朝北邊移動。灰黑色的佇列在灰白色的晨霧裡越來越淡，最後完全看不到了。
魏嵐站在那片黑土邊緣，沉默了很久。
維多利亞那句話還掛在他耳朵裡。她說得對。蒼牙停手了，帝國能放心嗎？不會。帝國只會覺得蒼牙在積蓄力量，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再打。這場仗不會因為他摁住蒼牙就真的停住。
他心裡清楚，他完全有能力用絕對力量把帝國強行摁到談判桌上來。夏洛塔可以馱著他飛到帝國王都，他可以讓整個皇宮的兵器鏽成粉末，可以讓帝國的城牆在一夜之間被藤蔓裹成廢石堆。他說一句話，帝國不會不聽。這條路走起來最簡單、最快、最省事。
但他不會走這條路。
如果常世青庭是靠這個站起來、靠這個立住腳的，那他為什麼還要費這麼大勁阻止蒼牙入侵帝國？他阻止了一場仗，然後自己掀起一場新的戰爭把其他勢力都打成附庸嗎？那換了誰來坐這個位置又有什麼區別？
他不想做那個用拳頭逼別人低頭的人，否則他還不如坐在酒館裡什麼都不做就好了。蒼牙打進來，帝國打回去，誰輸誰贏跟他有什麼關係？他既然出來了，就不能用同樣的方式把事情再推回原路上去。
所以他需要回去認真想對策。要想清楚該用什麼方式讓帝國也願意坐下來談判。要想清楚常世青庭站在什麼位置、拿出什麼東西、擺出什麼姿態，才能讓蒼牙看到活下去的希望、讓帝國看到北境可以安靜下來的可能。甚至更遠一點——如果帝國北邊的兵真的撤了，南邊的精靈帝國那邊會不會也被牽連進來。
魏嵐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他腦子裡所有東西攪在一起，像一鍋被攪糊了的粥——帝國的利益、蒼牙的生存、常世青庭的定位、精靈帝國的反應，每一樣他都只能想到一個大概的輪廓，再往深了挖他就挖不動了。他知道帝國不會放心，但他不知道該用什麼具體的東西讓帝國放心。他知道常世青庭不能顯得偏袒，但他不知道該怎麼拿捏那個“不偏不倚”的分寸。他知道精靈帝國可能會被捲進來，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在計劃裡提前給那邊留出餘地。
他前世只是個加班猝死的社畜。一天到晚推專案、趕工期、應付甲方。他最大的政治參與是在群裡轉了一篇新聞連結，然後被踢出群了。他沒有任何外交經驗，沒有學過地緣政治，連公司年會上的部門協調會他都覺得頭疼。現在要去協調兩個甚至三個國家之間的利益？
魏嵐站在晨風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那片黑土，嘴角動了一下，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帶著一點自嘲的味道。
“果然，這種事還是得交給外接大腦來做才省心啊……”
……
銀帆城的午後比寒冰荒原暖和了太多。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水汽，不冷，只是潮。伊莎貝拉辦公室的窗戶朝南開著，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窗臺上擺著一盆綠植，葉片油亮，邊緣沒有一絲枯黃，和凍土上那些灰撲撲的苔蘚比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魏嵐坐在伊莎貝拉對面那把椅子裡。他進來之後沒有喝水，沒有寒暄，坐下之後就把在寒冰荒原上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維多利亞的反應，說那片黑土，說蒼牙士兵蹲在地上摸土時的手在抖。說到最後，他說了帝國不會放過蒼牙的困境。
伊莎貝拉沒有打斷他。
她全程靠在椅背裡，兩隻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淺褐色的眼眸一直看著他。等他說完了，她沒有立刻接話，停頓了兩三個呼吸，然後靠回椅背裡，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吾主。”她開口了，語氣帶著一股無可奈何的調子，“您出發之前那麼篤定，我還以為您已經把所有事情都想好了。”
魏嵐在椅子裡的姿勢僵了一下。他的嘴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停了一下，然後把手搭在了椅子扶手上，又抬起來撓了撓頭：“我當時只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確實沒有想好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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