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嵐盯著那張空白紙看了好幾秒。
紙面上那行鉛筆字“交給對方簽字後帶回”寫得很輕,筆畫細得像一根頭髮絲在紙面上拖了一下。他翻過來看背面,空的。翻回去看正面,還是那行字。他抬起頭來看伊莎貝拉,目光從紙上移到她臉上,然後又移回紙上,然後又移回她臉上。
“你就用一整頁紙寫這一句話?”
伊莎貝拉靠在椅背裡,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表情平和。“版面留大一些,對方簽字的時候不容易寫歪。”
魏嵐的嘴角動了一下。
“前面四頁,物資從哪調、人員怎麼配、維多利亞可能問什麼問題、怎麼回答、時間怎麼排——全寫滿了。然後第五頁,空白。就這一句拿去讓人按個手印就行。”
伊莎貝拉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真的在回想自己寫的內容。“是哪裡寫得不夠清楚嗎,吾主?”
魏嵐盯著她看了兩秒。他知道她在裝。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知道她在裝。他把那張紙舉起來,朝著她的方向晃了晃。
“你這是在跟我說:‘您只需要負責跑腿,別的我都給您弄好了,您別操心了’,對嗎?”
伊莎貝拉眨了一下眼:“我只是覺得方案需要留一頁簽字版面。”
“你留了整整一頁!前面四頁那麼密,到了第五頁寬寬鬆鬆就一行字。你管這叫留版面?”
伊莎貝拉沒接話。她的表情還是平和的,嘴角也沒有翹起來,但魏嵐認識她夠久了,她眼睛旁邊那一條極其細微的肌肉在動——她在憋笑。
“吾主,時間不早了,您今晚最好把前面四頁先看一遍。明天一早出發,路上恐怕沒空翻材料。”
魏嵐把那張紙放回檔案袋裡,繫好麻繩,然後把整個袋子擱在膝蓋上。他沒有站起來,反而往椅背裡靠了一下,雙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來看著伊莎貝拉。這個動作不大,但帶著一種“我不走了,咱們把這事說明白”的意思。
“伊莎貝拉。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空著手回來找你?”
伊莎貝拉把交疊的雙手鬆開,一隻手擱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吾主,您走的時候步子很快。能快著去快著回來的事,多半是談成了大方向,卡在了細節上。既然是細節,那就需要有人把細節填上。我只是順手把能填的填了。”
“你填了四頁。然後留了一頁空白的嘲諷我。”
伊莎貝拉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嘲諷”這個說法碰到了某個邊緣,打算為自己辯解幾句,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魏嵐看著她那副“我在認真聽您說話”的、一本正經的表情,吸了一口氣,又呼了出來。他沒有發火,他當然不會發火——他知道她做這些事花了不少心思,也知道自己確實需要這份東西——但那種“你把我當傻子了是不是”的感覺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伊莎貝拉。你是不是覺得我到了蒼牙堡,連你們的人到了住哪這種問題都答不上來?”
伊莎貝拉眨了一下眼。
“吾主——”
“你等我先說完。”魏嵐抬了一下手打斷她,“我知道我答不上來。我知道我政治方面跟嬰兒沒區別。我知道你在我走之前列過單子,知道你會想哪些問題我能處理、哪些問題我會回來問你——這些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你都知道了。”
他把手放下來,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沒有提高,但每個字都比剛才更清楚。
“但你用一整頁空白來告訴我這個,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伊莎貝拉的表情依然平和。她的雙手還交疊在桌面上,姿態沒有變,但她的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像是按住了什麼又沒完全按住。
“吾主,我沒有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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