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手裡緊緊攥著手寫雙程證,邊角磨得有些發白,牛皮紙信封裡揣著泛黃的舊書信、模糊的黑白老照片,還有派出所開具的親屬證明,這是她們進入港城的依仗,也是她尋親僅有的一丁點兒線索。
港英入境處的官員面色嚴肅,細細核對證件、盤問行程,生硬的粵語腔調讓周雪有些手足無措,攥著證件的指尖微微泛白,直到印章“啪”地落下,她們才算真正走進這座傳說中的繁華小城。
彼時的香港新舊交織,密集的高樓拔地而起,鋼筋水泥森林直逼天際,狹窄的街道塞滿了行人和車輛,雙層巴士穿梭往來,引擎轟鳴裹挾著此起彼伏的粵語叫賣聲,喧鬧得令人耳膜發漲。
沿街商鋪霓虹燈晝夜不熄,五彩光影層層疊疊潑灑在路面,晃得初來乍到的兩人睜不開眼。
街邊地攤林立,玉器攤販支著太陽傘擺攤,茶水鋪、士多的煙火氣混雜著汽油味、海風的鹹腥味,撲面而來。街頭行人步履匆匆,有人穿著挺括西裝,有人身著樸素工服,各色面孔交錯,繁華與市井煙火揉雜在一起,處處透著內地沒有的鮮活與匆忙。
周雪緊張得面色發白,“薇薇,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來之前只知道港城繁華,卻沒想過這麼繁華!眼前這一切完全超出她的預料,強烈的視覺衝擊讓她腦子一片空白,已然沒了最初的鎮定。
苗雲薇雖然驚歎,但她好歹去倭國留學過,倒還算鎮定。
“別急,我們先逛逛再說,順便打聽一下落腳的地方。”苗雲薇四下張望,卻是在尋找交通工具,她需要一輛腳踏車。
兩人一邊走一邊看,前進的速度不快。
苗雲薇用熟練的英語一路打聽,總算讓她找到閩僑聯誼會。
“你們想要找五五年從湘省來港城的周利君嗎?這可不好找喲!我得找同鄉打聽打聽,除了人名還有其他訊息不?”
周雪趕緊把唯一的一張黑白照片遞過去。
照片已經泛黃,上面的五官甚至有些模糊。
對方仔細辨認,無奈搖頭,“你這個不能用咯!我幫你問問吧,1955年來港城的,第一步肯定是去新界木屋區或者山邊臨時棚屋,別的地方沒法待。
來這邊就是做勞工,靠體力賺錢,那邊現在還住著不少同鄉老人,你們過去問問,說不定會有收穫。”
“謝謝,謝謝......”
兩人走出同鄉會,坐車前往新界木屋區。
車子駛出市區,繁華漸漸褪去,新界山腳下又是另一番粗糲鮮活的天地。
密密麻麻的木屋與鐵皮棚屋依山而鋪,層層疊疊攀著山坡蔓延,毫無章法地擠擠挨挨。
低矮的木板房斑駁發黑,鐵皮屋頂被常年海風侵蝕得鏽跡斑斑,邊角翹起,縫隙裡積著經年的塵土與青苔。
狹窄的泥路蜿蜒交錯,坑窪不平,空中電線雜亂拉扯,縱橫交錯織成密網,橫跨整片寮屋區,看著搖搖欲墜。
家家戶戶門口擠佔著狹小過道,晾著褪色的工裝、布衣,破舊竹椅、木桌隨意擺放,孩童光著腳在巷間追逐嬉鬧,鐵鍋碰撞、雞鴨啼鳴交織成片,嘈雜又熱鬧。
兩人的打扮與這裡格格不入,剛走沒一會兒就引起好些人注意。
更有甚者毫無顧忌地站在門口打量著她們。
周雪有些犯怵,苗雲薇主動上前跟大家打招呼,“你們好,我們是來尋親的,請問你們認識一個1955年從湘省來港城做工的周利君嗎?”
眾人紛紛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