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床上依舊昏迷不醒的周玉茹,女子面色蒼白,唇瓣乾裂,眉頭微蹙,似在睡夢中也承受著莫大的痛苦,看得田重心頭又是一揪……
他沉默了許久,喉間像是堵了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鑽心的疼,沉吟半晌,終究還是從齒縫間擠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嗯”……
一字落地,恍若驚雷!
祝無恙見狀,瞳孔驟然收縮,滿心的痛心與失望翻湧而上,他猛地閉上雙眼,抬手按在眉心,重重嘆了口氣,那嘆息裡,裹著無盡的惋惜與不解,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
“為什麼?!田重,你若只為報仇,殺了罪魁禍首的周桐,便已是大仇得報,江陽八鷹其餘之人早已伏法,周桐固然死不足惜,可你為何還要趕盡殺絕,連他的女兒周玉茹也不肯放過?
冤有頭,債有主,你身為一方巡檢,也是見慣了江湖上所謂恩愛仇殺沒完沒了的人,這道理你難道不懂?”
祝無恙睜開眼,眼底滿是痛心疾首……
“周桐造的孽,憑什麼要他的女兒來償?更何況,周玉茹也已嫁你為妻,無論你當時出於各種目的接近她,可你們好歹也算是夫妻一場,朝夕相伴,她待你一片真心,毫無二心,你怎能狠下心腸,竟想將她活活燒死在火海之中?!
萬幸你終究是良心未泯,在最後關頭幡然醒悟,折返火海救了她性命,否則你這輩子,都要被這樁罪孽纏一輩子!”
祝無恙的語氣緩了緩,卻又陡然添了幾分沉重,一字一句道:
“可我若此刻告訴你,周玉茹同她那兩個弟弟一樣,根本就不是周桐的親生女兒,你,又會作何感想?”
“什麼?!”
田重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震,纏滿繃帶的身子險些栽倒,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驟然瞪得滾圓,滿是難以置信的驚詫,猛地轉頭望向祝無恙,眸子裡翻湧著滔天的震驚與茫然,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語……
祝無恙見狀,緩緩點了點頭,證實了他的聽聞,繼續沉聲道:
“據我多方查證,周桐當年調任定縣之前,方才結識他的夫人甄氏,彼時周玉茹已然六歲,早已記事,哪裡會是周桐的親生骨肉?
周桐不過是娶了甄氏,害怕周圍人對他不舉的事說三道四,便不知從哪領養了這個女兒罷了,玉茹嫂子,自始至終,都與鍾家的滅門之禍,毫無半點干係!”
轟————
田重只覺腦中轟然炸開,所有的理智、仇恨、痛苦,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他不可置信地緩緩轉頭,目光死死鎖在床上的周玉茹身上,那目光裡,有震驚,有悔恨,有心疼,有絕望,萬般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神智撕裂……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半點聲音,良久,胸腔裡積壓的所有痛苦、悔恨與絕望,終於化作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衝破喉嚨,響徹整個房間……
那嘶吼聲淒厲悲愴,帶著無盡的自責與痛悔,聽得人肝腸寸斷,淚落沾襟……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湧出,順著層層繃帶蜿蜒而下,浸溼了紗布,冰涼地貼在皮膚上,卻遠不及心底的萬分之一寒涼……
祝無恙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亦是五味雜陳,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
“其實從一開始,我便對你生了疑心,可連我自己都不願相信,那個沉穩謙和、待人熱情誠懇的田重,會是犯下如此兇案的真兇。可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巧合之事?
錢管家在周府當差數十年,素來謹慎,若非極為相熟之人,怎會在半夜三更毫無防備地為其開門,還被人一刀封喉,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能做到這一點的,唯有與周府、與錢管家交情深厚之人,你田重,身為周府女婿,便是首當其衝!
而後當你得知我在找所謂的“第三個人”,便一手操演了一場巡檢司大牢重犯逃脫的戲碼!
可那犯人戴的是百鍊精鐵打造的鎖鏈鐐銬,尋常人根本無法撬開,但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當他逃至河邊時,竟能自行解開鐐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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