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清河災區的喧囂漸漸平息。
臨時搭建的暖帳內,燈火搖曳,松木燃燒的暖意驅散了深秋的寒涼。
幾張寬大的梨花木桌拼在一起,金陵一眾商賈頭頭圍坐四周,身上的泥水早已擦拭乾淨,粗布內襯換成了乾淨錦袍,臉上褪去白日的疲憊,多了幾分輕鬆愜意。
炭火盆燒得通紅,壺裡的熱茶咕嘟冒泡,香氣嫋嫋。
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糕點、滷味,都是漕船上帶來的吃食。
白日里忙前忙後,扛糧送藥、安撫災民,此刻終於能歇口氣。
金陵綢緞商孫百萬端起熱茶抿了一口,暖了暖凍得發僵的手,笑著看向主位的趙德彰,語氣帶著幾分輕鬆打趣:“趙掌櫃,今日這場賑災,您親自帶隊,我等也跟著拋頭露面,您說…… 咱們這場戲,演得如何?”
這話一齣,帳內頓時響起一陣低笑。
糧商周萬石放下茶杯,跟著笑道:“是啊趙掌櫃,以前我等在金陵,哪敢這般拋頭露面?今日對著萬千災民喊口號、發糧食,說實話,我這心裡還有點打鼓,生怕露了怯。”
藥材商陳青山捋了捋鬍鬚,也跟著點頭:“百姓一開始都當咱們是來趁火打劫的,後來聽說免費賑災,那眼神兒,從警惕到感激,變化大得很。您說,咱們今日這番舉動,算不算演得漂亮?”
幾人相視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忐忑。
在他們心裡,商賈終究是末流,往日里見了七品官都得彎腰,今日這般對著災民慷慨激昂、免費賑災,說到底,是做給漢王看,做給天下人看,說是 “演戲”,倒也貼切。
趙德彰端坐在主位,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面上沒笑,一雙老眼眯起,目光深邃,掃過眾人,淡淡開口:“演戲?”
兩個字,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抬眼,目光掃過帳內眾人,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咱們這,不是演戲,是下注。”
下注?
帳內眾人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面面相覷,臉上的輕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趙德彰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沉了下來:“諸位都是大明數一數二的大掌櫃,都是聰明人,不必藏著掖著。”
“咱們今日做的一切,免費賑災、拋頭露面、收攏民心,不是演戲給百姓看,也不是演戲給朝廷看,是下注給漢王。”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字字戳心:“咱們今日所有的榮耀、地位、利益,是誰給的?是漢王!”
“以前,咱們商賈是賤籍,穿不得錦袍、坐不得馬車,子弟不許科舉,被官吏盤剝、被鄉紳欺壓,活得不如一條狗!”
“是漢王,改商稅、廢苛捐,讓咱們能安心做生意;是漢王,開科舉、許商賈子弟入仕,讓咱們能光宗耀祖;是漢王,為商賈正名,說咱們是大明的錢袋子、強國的根基,讓咱們挺直腰桿做人!”
“這份恩情,不是虛的,是實打實的好處、實打實的尊嚴!”
“如今,漢王監國,權傾朝野,廢科舉、平倭、拓疆、重商,樁樁件件,都是千古偉業,是要開創盛世的架勢!”
“漢王登基,是眾望所歸,遲早的事!”
“咱們今日傾家賑災、收攏民心,不是演戲,是押注!押漢王贏,押漢王登基,押咱們趙家、孫家、周家、李家,世世代代的榮華富貴!”
帳內一片死寂,眾人神色凝重,沒人反駁,沒人質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