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頓了頓。
“朕沒錢打。”他說得直白,“國庫去年歲入折糧一千二百萬石,軍費佔了七成。再打,百姓要造反。”
許元跪在地上,聽見這些數字。
“所以涼州是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對。”皇帝轉回來,“一份真防圖,一座不設防的涼州城。夠不夠讓阿史那隼把兩萬主力全壓上來?”
許元沒回答。
“趙奉知道嗎?”他問。
“他最後知道了。”皇帝說,“朕讓他畫圖的時候,他不知道。破城前一夜,他派斥候來長安報信,朕沒見。第二天城破了。”
許元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指甲裡全是黑泥和血痂。
“林敘呢?”
“林敘是朕的暗樁。周峻貪墨的證據,是他蒐集的。”皇帝說,“朕讓他'叛逃',帶著半份假防圖去突厥。阿史那隼看了,信了七分。”
許元想起暗河裡,林敘被他一刀捅穿胸口時的眼神。
那人抓著他的手,把刀往自己心口按得更深。他說的最後四個字:告訴陛下。
原來不是臨終託付,是任務完成。
“邱衡?”
“邱衡是朕的人。貶他去朔方,是為了堵住突厥從北面繞行的路。”皇帝說,“他修的那三座烽燧,擋住了阿史那隼的偏師。”
許元笑了,笑得肩膀發抖。
“所以趙奉的斷臂,涼州的七百人,”他一字一字地說,“全是喂狼的肉。”
“是藥引子。”皇帝糾正他,“沒有這七百人死絕,阿史那隼不會信防圖是真的。沒有趙奉咬著斷臂把圖壓在身下,你不會拼了命把它帶回來。”
許元趴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磚涼,貼著皮膚,激得人打顫。
“鷹嘴峽,”皇帝說,“朕提前埋了三千斤火藥。阿史那隼兩萬騎兵,進去了一萬八。炸死了六千。剩下的,被薛萬徹的伏兵絞殺在峽谷裡。”
許元想起鷹嘴峽那夜。火光沖天,地動山搖。突厥人的慘叫聲和馬嘶聲混在一起。
“阿史那隼呢?”他問。
“跑了。帶著兩千殘兵往北逃了。”皇帝說,“但傷了筋骨。至少三年,他湊不齊騎兵再犯邊。”
值嗎?
“許元,”皇帝蹲下身。他蹲在許元面前,兩個人臉對著臉。皇帝的眼睛湊得近,瞳孔裡映出許元狼狽的影子。
“你現在恨朕嗎?”
許元看著皇帝。他想說恨。想拔刀。想撲上去掐住這個人的脖子。但他沒動。左臂動不了,右臂被三個金吾衛按著。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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