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TI醫療中心，楚默甦醒後36小時。
消毒水的味道頑固地鑽進鼻腔，混合著營養液微甜的化學氣息。
楚默躺在這間被嚴密監控的特護病房裡，感受著身下醫療床墊略硬的質感，以及全身各處傳來的、綿密而深刻的痠痛與虛弱。
這感覺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實。
肌肉的疲憊，神經末梢細微的電流感，肺部擴張收縮時與空氣摩擦的觸感，甚至腸胃緩慢蠕動的咕嚕聲——這些他曾習以為常、在高維資訊態時幾乎遺忘的、屬於生物軀體的瑣碎知覺，此刻如同潮水般湧回，清晰得近乎喧囂。
他嘗試動了動手指。
指令從大腦發出，傳導至神經，驅動肌肉收縮……過程順暢，但有種奇異的“延遲”和“無力感”，彷彿意識與身體之間隔著一層薄而堅韌的薄膜。
這不是癱瘓，而是精細控制的嚴重退化。
曾經能輕易“編譯”環境資訊、洞悉粒子運動的“感知透鏡”，如今退化成了比常人略敏銳些的視覺、聽覺和對能量擾動的模糊直覺。
那龐大的、近乎無限的、可隨時呼叫的“存在程式碼”和知識庫，彷彿被鎖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保險箱，只留下幾條最基本的、關於自身“秩序”錨點的記憶，以及一些零散的、關於“鑰匙”和拓撲邏輯的片段知識，如同沙灘上散落的貝殼，需要費力去撿拾、拼湊。
“感覺如何？‘楚默特製青春版軀殼’的駕駛體驗還習慣嗎？” 腦海中，系統的電子音響起，帶著熟悉的、微弱電流雜音的質感，但似乎比之前更“貼耳”了一些，不再是從無限的資訊空間中傳來，而是直接在顱骨內部隱隱迴響，訊號也穩定了不少，雖然偶爾還是有點卡頓。
“像是在用一臺老舊的、鍵盤粘連的、顯示器還偶爾閃爍的終端，去操作原本應該心念一動就能完成的超級計算。”
楚默在腦海中默默回應，嘗試坐起身，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手臂微微顫抖。
“每一個動作都需要‘想’，需要‘費力’。而且……視野變‘窄’了，也變‘暗’了。以前那種能同時‘看’到物質、能量、資訊多層結構的‘全景模式’沒了，現在就是普通的肉眼視覺，最多……能隱約感覺到周圍能量流動的‘顏色’，很模糊。”
“滋——正常現象。宿主當前生物載體算力與感知頻寬，與先前資訊態存在相比，約等於從超星系團級超級計算機降級為……嗯，本協議搜尋類比資料庫……找到了，約等於從‘創世引擎’降級為‘經過改裝的、搭載了老舊軍用雷達的戰術平板電腦’。功能尚存，但處理速度和感知維度斷崖式下跌。本協議已適配當前載體硬體，但部分高階功能，比如如即時高維資訊編譯、跨維度掃描、冷笑話生成器3.0等因算力不足暫時鎖死。當前可用功能：基礎生理監控、危險預判、有限知識庫查詢、以及低功耗幽默模組。”
“幽默模組可以徹底關掉嗎？”楚默終於艱難地用手肘撐起上半身，靠在升起的床頭上，喘了口氣。
只是這麼一個動作，就讓他感到一陣眩暈和源自骨髓深處的疲憊。
這具身體雖然被“鑰匙”材料和“本徵程式碼”強化了骨骼和能量網路，但生物層面的機能顯然還處於“磨合期”，而且能量網路在X-7節點損壞後，整體執行效率低下，大部分能量都用於維持基本生理和介面待機了。
“滋——建議保留。據本協議對人類心理模型分析，在身體嚴重不適、能力被削弱、且面臨巨大危機時，適量低質量幽默有助於維持最低限度計程車氣，防止宿主因絕望而做出非理性決策，例如試圖用這具脆弱的身體去撞牆測試硬度。PS：牆的硬度肯定贏。”
“……”楚默決定暫時忽略這個似乎因為硬體降級而導致幽默品味也一起降級的系統。
他更關心另一件事。“麥曉雯呢？她怎麼樣？”
“滋——你的小女友麥曉雯，目前仍處於深度醫療性昏迷狀態。生理指標穩定，但大腦皮層活動異常活躍，處於資訊過載後的深度‘消化’與‘重組’狀態。神經系統因超負荷連結及外部資訊衝擊，遭受了中度損傷，恢復期預計4-6周。好訊息是，本協議檢測到其神經突觸連線模式出現超常規最佳化跡象，可能與宿主在‘橋樑’構建後期傳輸的、高濃度關切-憤怒混合資訊流有關。壞訊息是，蜂醫長官認為，她醒來後可能會對宿主產生不必要的、超越同事關係的情緒依賴或認知混淆，並已就此準備了長達87頁的心理干預預案草稿。”
混合資訊流……楚默回想起最後時刻，自己那不顧一切衝入麥曉雯意識、試圖穩住她的那股衝動。
當時只想著不能讓她倒下，卻沒考慮過這種純粹資訊態的情感衝擊，會對一個人類大腦產生怎樣的後續影響。
一絲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我能去看看她嗎？”
“滋——根據蜂醫長官指令及宿主當前身體狀況評估：不建議。宿主需完成至少三輪基礎神經-肌肉協調性復健，並透過初步生物載體適應性測試，證明不會在行走過程中因感知失調而撞毀價值連城的醫療裝置或嚇壞醫護人員後，方可申請有限探視。另外，賽伊德小隊已從哈夫克返回，帶來了重要情報。鐵壁指揮官要求，在宿主恢復基本行動能力後，立即進行簡報。”
賽伊德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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