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淹領銜一眾御史臺官員,連同魏徵在內,目光皆落在一旁神色淡然、唇角微揚,彷彿方才一切都與自己無關的秦時身上,心底不約而同泛起沉沉思慮。
相比他們往日的犯顏直諫、硬剛強勸,到頭來往往既得罪了帝王,又得罪滿朝同僚,事未必能辦成,反倒處處樹敵。
反觀秦時這一手以退為進,先給陛下鋪好臺階,給自己留足退路。再委婉勸諫、四兩撥千斤,這般處世智慧,豈非遠比硬諫蠻勸高明百倍、收效更甚?
就連魏徵此刻,都不由陷入自省反思。
就在眾人思緒萬千之際,方才還宛若胸藏丘壑、超然物外高人模樣的秦時。
轉瞬就換了一副神情,滿臉諂媚笑意。當著滿朝文武,就旁若無人的對李二拍起了馬屁。
“陛下今日之舉,方見聖王本心也。雖有雷霆震怒,然能斂天威、抑盛怒;國法如山在上,而能存矜憫、留自新之路。
刑不濫施,是守律法之綱;過不遽決,是存好生之德。古之堯舜慎刑,禹湯恤民,亦不過如此。
王者掌乾坤權衡,握生殺大柄。庸主臨怒,便順意施刑、逞一時之快;唯有吾皇,怒而不躁,威而能容,斷而能緩。
既不折朝廷法度之嚴,又不傷天地好生之本,上合天道,下應人心。
今日之事,足見吾皇非止雄略無雙,更有千古明君之仁德也。”
一席話可謂文辭斐然,雅韻十足,但內容卻是諂媚露骨。尤其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簡直毫無半點文人氣節、風骨。
魏徵眉頭死死擰起,心底剛生出的那點借鑑學習之心,立時便蕩然無存。
他素來守直臣風骨,讓他如秦時這般拍李二馬屁,刀架在脖子上,他也說不出那些話來啊!
反倒是杜淹,見到皇帝陛下雖然板著臉說什麼,“朝堂議政,當直言得失。你身為中書令,卻這般阿諛,也不怕被扣上諂臣的帽子。”
但眼裡的笑意,以及看秦時那種寵溺的眼神,都說明了陛下很吃這一套。
秦時聞言,深揖一禮,語態愈發誠懇端嚴,“臣只是有感而發罷了,所說皆為事實,又不是憑空杜撰,何來諂媚?
再者說,陛下這般明察秋毫,臣便是有心做那諂臣,又如何能騙過您去?”
“這道也是。”李二聞言,竟是十分贊同的點著頭。
看著這君臣二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絲毫不以為恥的模樣,滿殿文武百官皆是心頭百味翻湧,神色各異。
有人暗自鄙夷秦時圓滑媚俗,不齒其行事做派。
有人暗自心驚他揣摩聖心的本事,深知此人不好招惹。
更有不少心思活絡的官員,默默將今日一幕記在心底,暗暗掂量起往後行事的分寸。
魏徵氣得胸膛起伏,牙關緊咬,只覺這般君臣相諧的場面,簡直是敗壞朝風,滿心憤懣卻又無從辯駁。
一旁的長孫無忌眸光幽深:秦景玉,當真乃吾之大敵。小小年紀,臉皮怎的就比一眾老狐狸還厚?
房、杜二人則是若有所思:看來,不僅要有斡旋朝局的經世才華,還要有順承君心的玲瓏手段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