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亮星辰》第113章 實驗室的便當(1)

作者:紅紅愛吃肉·6個月前

青科賽金獎的慶功宴喧囂散盡,獎盃被妥帖地收進實驗室的陳列櫃,與之前“挑戰杯”的金色獎牌並排而立,在日光燈下閃著冷冽而榮耀的光。媒體採訪的邀約、各方祝賀的訊息逐漸平息,生活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某種軌道——如果那種高強度、高負荷、且內心一片荒蕪的狀態也能被稱為“軌道”的話。

顧夜搬回實驗室住已經快一個月了。那張行軍床成了他真正的“家”,泡麵盒和空咖啡罐在牆角堆起一小摞。他把自己徹底埋進了新的資料分析和論文撰寫中,用邏輯嚴密的符號和永無止境的問題填滿每一秒清醒的時間,試圖用腦力的極度疲憊來覆蓋情感的鈍痛。

只是偶爾,在深夜實驗室只剩下儀器執行的低沉嗡鳴時,他會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燈火璀璨,卻照不進他心裡那片冰冷的空洞。林溪此刻在哪個山頭?那裡能看到星星嗎?她還在生氣嗎?還是……已經決定向前看了?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只有胃部隱隱傳來的、熟悉的抽痛提醒他,他又錯過了飯點。

這天下午,導師李教授過來找他討論專案後續,臨走時皺著眉頭打量了一下凌亂的休息角落和顧夜比之前更顯清瘦的臉頰,難得地用了帶著關切的不悅語氣:“顧夜,工作是重要,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看看你這臉色!從今天起,實驗室不許留宿超過十二點,這是規定。還有,把你這個‘窩’收拾一下,像什麼樣子!”

導師的命令不容置疑。顧夜送走李教授後,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終於決定開始整理這個被他弄得一團糟的臨時棲身處。

他先收拾了行軍床上的被褥,疊好。然後清理牆角那些泡麵盒和垃圾。最後,他拉開那張屬於他的、堆滿了草稿紙和舊列印件的書桌抽屜,打算把一些有用的資料歸檔,無用的丟棄。

抽屜很深,塞得很滿。他一股腦將裡面的東西都抱出來,放在桌上。大多是過去的實驗記錄、會議摘要、一些零件和工具。就在他準備分類時,一個淺藍色、沒有任何標識的硬紙盒,從一疊檔案的縫隙裡滑了出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顧夜彎腰撿起。紙盒不大,比手掌略寬,質感樸素。他隱約記得這個盒子,好像是……林溪有一次來實驗室找他時留下的?具體什麼時候,因為什麼事,記憶已經模糊在那些密集而壓抑的日子裡。當時他可能正忙,隨手接過來就塞進了抽屜,後來完全忘了這回事。

冷戰開始後,這個抽屜他再沒開啟過。

他拿著盒子,遲疑了幾秒,然後輕輕打開了盒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盒包裝完好的胃藥。是他常用的那個牌子,非處方藥,但效果很好。藥盒下面,壓著幾張對摺起來的淺黃色便籤紙。

他拿起那幾張便籤,展開。

不是她平時隨手寫的那些帶著可愛圖案的鼓勵便籤。這幾張紙上,是工工整整、一筆一劃手寫的……食譜。

第一張,標題是“十分鐘快手番茄雞蛋麵”。下面詳細列出了食材分量、步驟,甚至還有小貼士:“雞蛋打散時加一點點溫水會更嫩滑;麵條煮到八分熟撈起過涼水更筋道;最後可以撒點小蔥花(如果你記得買的話)。” 字跡娟秀而用力,像是很認真地謄抄過。

第二張,是“微波爐版牛奶燕麥粥”。步驟簡單,特別標註了:“適合沒時間或者胃不舒服的早晨。牛奶不要用脫脂的,全脂的更養胃。可以加一點點蜂蜜,但不要太多。”

第三張,是“保溫杯燜燒粥(懶人終極版)”。寫著前一天晚上把米和切好的南瓜丁、山藥片放進保溫杯,加沸水蓋緊,第二天早上就是一碗軟爛的粥。“一定要用沸水!燜夠八小時!山藥對胃好。”

每一道“食譜”的最後,都用稍大一點的字,認真寫著同一句話:

“再忙也要吃飯。”

那句話的筆畫,似乎比其他字更重一些,力透紙背。

顧夜拿著這幾張薄薄的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實驗室的日光燈發出穩定的白光,照亮他手中那工整到幾乎有些笨拙的字跡,也照亮他驟然蒼白的臉和劇烈顫動的瞳孔。

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

他想起來了。那是冷戰開始前大概一週左右,林溪來實驗室給他送一份他找她要的資料。那天他胃疼得厲害,臉色很差,但她來的時候,他強撐著裝作沒事,只說自己有點累。她當時沒多問,只是靜靜地把資料給他,待了一會兒就走了。臨走前,好像確實順手遞給他一個小盒子,說“順手買的,你抽屜裡東西太亂,放裡面吧”。他當時全部心思都在對抗胃部的不適和即將到來的一個專案節點上,心不在焉地接過來,道了聲謝,轉身就塞進了抽屜最裡面,然後……徹底忘了。

原來,她早就注意到了。在他自己都習慣性忽視身體不適的時候,在他用忙碌掩飾一切的時候,她早已將他的疲憊和胃痛看在眼裡。她沒有當場戳破他那拙劣的偽裝,沒有嘮叨地勸他休息,只是默默地去買了藥,然後花了心思,查詢、甚至可能試驗了這些簡單易做、適合他這種生活不規律的人的“食譜”,再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地抄寫下來。

“再忙也要吃飯。”

這哪裡是食譜?這分明是她說不出口的、最深切的關心和焦急。是他沉浸在自我世界的固執和壓力中,完全忽略掉的、來自她的無聲守望。

而他回報了她什麼?

是沉默,是迴避,是那句傷人的“別逼我”,是將她連同她的關心一起,塵封在了這個積灰的抽屜深處。

巨大的愧疚和遲來的痛楚,像海嘯般瞬間將他吞沒,擊碎了他這些天用麻木和忙碌築起的所有防線。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比胃痛強烈百倍,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實驗臺上,手裡的便籤紙卻下意識地攥緊了,彷彿那是最後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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