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白晝縮短，城市的夜晚亮起更多、更久的燈火。對於剛剛步入職場的顧夜和林溪而言，“加班”迅速從一個概念變成了生活的常態。
顧夜所在的深空探測軌道專案，進入了一個關鍵的演算法驗證和模擬比對階段。專案組面臨著一個棘手的多目標最佳化衝突，幾個關鍵引數相互制約，傳統的最佳化方法陷入區域性最優，無法突破。作為團隊裡新鮮卻備受期待的力量，顧夜被要求深度參與攻堅。王工丟給他一堆更晦澀的內部技術報告和最新的觀測資料，只留下一句：“下週一彙報，需要看到新的思路和可行性分析。”
這意味著，顧夜需要重新梳理所有約束條件，嘗試構建新的數學模型，並在極短的時間內進行大量模擬計算，驗證新思路的有效性。研究所的工作站效能強大，但計算任務排得極滿，他常常需要等到深夜才能獲得足夠的計算資源，或者乾脆留在辦公室，盯著螢幕上滾動的資料流和緩慢變化的曲線，直到凌晨。
頭兩天，他還能在晚上十一點左右回到公寓。後來，時間越來越晚。他會提前給林溪發條簡短的訊息：“今晚估計很晚，勿等，先睡。” 林溪回覆：“好，注意休息。”
而林溪這邊，也迎來了她入職後的第一個“大考”。梁導的新專案《市井煙火》進入後期製作衝刺階段，作為助理導演，她需要協助導演完成粗剪版本的精細調整、解說詞撰寫、音效音樂初選，以及海量素材的歸檔整理。專案時間緊，要求高，整個工作室都籠罩在一種緊繃而高效的氛圍中。
林溪常常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眼睛盯著剪輯時間線，反覆調整幾幀畫面的順序，斟酌一句解說詞的語氣，篩選合適的背景音樂片段。脖子和肩膀僵硬痠痛，眼睛乾澀。有時候為了等一個渲染輸出，或者和導演、剪輯師同步修改意見，她也需要熬到深夜，甚至通宵。
他們租住的小公寓，開始頻繁地出現“空窗期”。有時是顧夜深夜歸來，林溪已經蜷在沙發上睡著，旁邊還亮著為看資料而開的小檯燈；有時是林溪通宵未歸，顧夜早起去研究所時，只能看到她留在餐桌上的便條：“早，牛奶在冰箱，三明治在微波爐。我爭取下午回來補覺。”
交流變得碎片化。共享文件《軌跡日誌》裡，更新頻率明顯下降，內容也更簡短務實：
顧夜：“演算法遇到壁壘，嘗試新路徑中。進展：30%。睡眠：不足。”
林溪：“剪輯第三版修改中。解說詞卡殼。咖啡：三杯。”
真正的交談，往往發生在其中一人深夜或凌晨歸家，另一人還未睡著的短暫交疊時刻。
那是一個週四的深夜，或者說週五的凌晨。顧夜拖著沉重的步伐開啟家門時，已經快凌晨三點。公寓裡一片漆黑寂靜，只有玄關處留了一盞聲控小夜燈，因他的腳步聲而亮起微弱溫暖的光。
他以為林溪早已睡了。輕手輕腳地換鞋，卻看到客廳角落，林溪蜷在那張他們一起挑選的、鋪著柔軟毯子的單人沙發裡，身上蓋著薄被，頭歪在一邊，呼吸均勻，顯然睡著了。她面前的筆記型電腦螢幕已經因休眠而暗下去，旁邊散落著幾頁寫滿字的稿紙和一支沒蓋筆帽的筆。沙發邊的落地燈還亮著，調到了最柔和的光線，正好籠罩著她安靜的睡顏。
她是在等他？還是工作得太累，直接在這裡睡著了？顧夜心中一暖，又有些心疼。
他輕輕走過去，想幫她把電腦和稿紙收好，再把她抱回床上。剛俯身，林溪就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你回來了？”她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揉了揉眼睛，“幾點了？”
“快三點了。怎麼睡在這裡？著涼怎麼辦？”顧夜低聲問，替她攏了攏滑落的薄被。
“想等你回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林溪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掙扎著坐直身體，“你吃飯了嗎？餓不餓？”
顧夜這才想起，自己晚上只匆匆吃了個所裡食堂剩下的冷三明治。“有點。”
“廚房電飯煲裡溫著粥，我晚上煮的，怕你回來餓。”林溪指了指廚房方向，“好像還有點榨菜。”
顧夜愣了一下。他走進廚房，開啟電飯煲的保溫功能，裡面果然有半鍋還溫熱的、熬得軟爛的白米粥。旁邊的碟子裡，放著幾包沒拆的榨菜。很簡單，甚至有些簡陋。但在凌晨三點、帶著一身疲憊回到家時，看到這一鍋溫著的粥，感覺完全不同。
他盛了一碗，就著榨菜，坐在餐桌邊慢慢吃著。粥的溫度恰到好處，暖流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深夜的寒意和工作的緊繃。
林溪也醒了盹，倒了杯水，坐在他對面，安靜地看著他吃。
“專案……順利嗎？”她輕聲問。
“遇到點麻煩，在想辦法。”顧夜簡潔地回答，沒有多說技術細節，那隻會讓她更擔心或聽不懂，“你呢？剪輯還卡著？”
“嗯，有一段情緒過渡總感覺不對，梁導也不太滿意。”林溪嘆了口氣，“明天……啊，是今天了，還得繼續磨。”
兩人都沒有過多傾訴各自的壓力，只是簡單地交換了一下狀態。但在這寂靜的深夜裡，一碗溫粥，一句問候，一個疲憊卻堅持陪伴的身影，已經是最好的慰藉與力量。
“快去睡吧。”顧夜吃完，收拾了碗筷，“明天你還要早起去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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