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母的表情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她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兒子,這個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她為了他昧著良心做了那麼多孽的兒子,此刻正跪在地上,求她去死。
“愛國啊……”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兩塊砂紙在互相磨,“你是讓你娘我跳火坑啊。”
“媽,不會的!”劉愛國的聲音又急了起來,“你是老人,他們不會拿你怎麼樣!最多勞改個幾年!媽,你就幫我這一次,就這一次!”
劉愛秋站在堂屋門口,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嘴唇動了動,又抿住了。
手指在袖口裡來回搓,搓得指尖發紅。
她看了一眼陳雲月,陳雲月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卻直直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劉愛國,像在看一個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人。
劉愛秋的腦子裡在飛快地轉。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們在堂屋裡商量的那些事,怎麼把小雅當籌碼,怎麼把春霞扔遠點。
這些事情,如果一件一件翻出來,誰都跑不掉。她不是劉家的人嗎?
她姓劉,她是劉家的閨女,她出的那些主意,比她哥動的手更毒。
但如果有人把這些事扛下來呢?
如果媽認了,說她才是主謀,說她才是那個把春霞關起來打的人,那她和她哥不就沒事了嗎?
她的手指在袖口裡停了下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劉母面前,蹲下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媽,哥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你年紀大了,他們不會真把你怎樣的。可哥不一樣,他是咱家的頂樑柱,他要是進去了,這個家就散了。”
她停了一下,看了劉愛國一眼,又轉回來看著劉母。
“再說了,當初那些事……不本來就是媽你在管嗎?春霞嫁過來之後,吃穿用度、幹多幹少、是打是罵,不都是你做主的嗎?哥就是個聽吩咐幹活的,他哪有什麼主意?”
劉母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一滴一滴地從渾濁的眼眶裡滾出來,順著那些深深的皺紋往下淌,流進嘴角。
她看著兒子還跪在地上,兩隻手還抓著她的手臂,眼神里全是焦急和期待,沒有一絲心疼。
她看著劉愛秋蹲在她面前,臉上帶著那種她熟悉的表情,嘴裡說著最惡毒的話,她養的全是什麼玩意啊。
她的目光從子女身上移開,落在院子外面那些看熱鬧的村民身上。
那些人還在看,還在聽,還在交頭接耳。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連牲口都不如,家裡地裡事事操心,兒子孫子個個伺候,最後沒落的一個好。
她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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