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德的手在柺杖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的眼睛盯著照片，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低又澀。“你的意思是，那個人更不是她說遠方表兄，實際身份是趙蘭香的相好，表兄只是掩蓋他們姦情的幌子？”
顧北一沒有說話。夏念念也沒有說話。
顧明德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尖又利。“趙蘭香——這個臭婊子。”
他的手在柺杖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篤的一聲，悶響。“她嫁給我，就是為了讓我替別人養孩子。她對我好，都是裝出來的。她對我笑，都是假的。她跟我睡覺，心裡想的都是別人。”
他的臉色通紅，怒氣直衝天靈蓋，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小又碎。
“春霞——原來如此真的只有春霞是我親生的。只有她是我親生的。”
夏念念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那一小瓶靈泉水放在他手邊。“小爺爺，您別激動。身體要緊。”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您還有春霞姑姑。您還有我們。”
顧春霞站在走廊裡，手扶著門框，沒有動。她的目光落在堂屋裡三個人身上，落在顧明德花白的頭頂上，落在那張泛黃的照片上。她的嘴唇抿著，臉上沒有表情。
堂屋裡安靜了片刻。顧明德抬起頭，看到顧春霞站在門口，愣住了。他的嘴動了一下，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幹又澀。“春霞？你什麼時候出來的？”
顧春霞沒有回答。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茶几旁邊，低頭看著那張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著灰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型是方的，下頜很寬。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幾秒鐘，又移開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什麼都聽到了。”
顧明德的手在柺杖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顧春霞站在堂屋中間，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她的目光從顧明德臉上移開，落在牆上那幅迎客松上，又收回來。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平得像一塊磨平了的石頭。
“我從小就不知道為什麼她不喜歡我。我比她兩個兒子懂事，比她兩個兒子勤快，比她兩個兒子聰明。”她停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說不清的表情。
“我以為是我做得不夠好。我以為是她重男輕女。我拼命地討好她，拼命地幹活，拼命地忍著，不哭不鬧。可是沒有用。她看我的眼神，永遠是那種——像是在看什麼髒東西。”
她的聲音停了一下。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現在我明白了，我活著，就是她和愛人間的汙點。所以她恨我。所以她把我賣到劉家。
所以她看著我被打，被鎖，逃回去，她把我綁回來，一聲不吭。”
她的聲音沒有變大，但每個字都透露著徹底的心寒。
“她愛得要死要活的男人，早就死了。那個男人死了之後，她嫁給他，圖什麼？圖他那點家產？圖他那點體面？或者單純圖他那個人？”
她停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
“結果呢？那個男人死了，什麼也沒有留給她。財產和好處全給了前頭老婆生的子女。她在他那裡，什麼都不是。充其量不過是一個免費的發洩工具和保姆，白白給人生了兩個便宜兒子，最後還被掃地出門了。”
她轉過頭，看著顧明德。“爸，你說，她的好兒子們，知道自己是奸生子嗎？”
“不知道。他們應該不知情，不然不會三番兩次地上門找我，按那兩兄弟的性格，如果知道自己是劉家的親生兒子，早就跟那邊因為房子的事情鬧起來了，不可能忍氣吞聲。”
顧明德的手翻過來，握住了她的手。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蒼老，一隻佈滿疤痕，都微微發抖，但誰都沒有鬆開。堂屋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風吹過棗樹枝杈的嗚嗚聲。
顧春霞蹲在顧明德面前，抬起頭看著他。“爸，既然他們不是顧家的人，那就讓該知道的人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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