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光臉上的那抹笑意還沒散，目光卻己經從鄭丞臉上移開，落到他翻卷的血肉上了。
鄭丞站在門口沒動，程光那句話丟擲來後，帳裡的空氣忽然凝了一瞬，他的手指不自然的縮了縮。
“是李區長讓我代為傳話的。”他的聲音比方才硬了半截。
程光從椅子上站起來，繞著桌案走了半圈道：“哦，代傳。什麼時候遇到李區長的？是在南坡上遇到李區長的，還是李區長專門派人找的你啊。”
鄭丞喉結滾動了一下：“在南坡遇見的......”
“呵呵，那真是怪了，你說你在南坡遇見李區長的，那你又是奉了誰的命令去的南坡呢？”
程光走到他面前兩步遠的位置停住，垂下眼看他左肩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心裡的弦慢慢繃緊。
他身上本來就有魔氣，自己不在的那段時間他和李銘浩幾乎天天都能見到魔離，他怕魔離會潛移默化的影響到他。
萬一哪天魔離徹底釋放出了他們兩人身上的魔氣，可如何是好？
鄭丞被程光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但他依舊沒接話，只是偏過頭，避開了程光的視線。
程光什麼都明白了，他退後半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手肘撐在膝蓋上偏頭想了想，嘴角的弧度一首未曾落下，但眼裡的霜鄭丞也看得十分清楚。
“我不在那段時間，你與她接觸過幾次？我說的是面對面的那種接觸。”
鄭丞肩膀繃了一下，那顆還在桌面上滴血的人頭在這安靜裡噠、噠的往下砸血珠子，敲出的聲音跟鐘鼓似的。
“三次。”鄭丞開口，聲音裡的底氣沒剛才足。
程光只嗯了一聲，他心裡其實沒什麼火氣，鄭丞這人他太瞭解，當初血魄妖蘭一事後他給鄭丞看了修真者的世界，徹底激發出了他身上的抱負。
從那時候起他就知道鄭丞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慕強者，他有本事也夠義氣，誰拳頭硬他就會不經意的往誰身邊靠，這是一個慕強者的本能，也是程光欣賞他的地方。
他從來不懷疑鄭丞對自己的感情，但後來自己被調走幾月杳無音訊，聖女和九天門那邊擺出來架勢又一天比一天大，一個隨時有可能消失的人和一個每天都能看見還給他強大力量的人，無論怎麼選他都可以。
所以鄭丞的心有所動搖也不奇怪。
若易地而處，程光未必會比鄭丞高尚。
程光的底氣來自系統，來自自己前世的一身修為，但無論是李銘浩還是鄭丞，在這亂世裡，他們都如浮萍，不過萬萬千人中的一個，想活下去想變強沒有任何錯誤。
歷史多為成功者書寫，對錯也由他們抉擇，但拋開一切偽裝，誰不是在努力求贏，像這樣的環境，這樣的世道，誰又活得純粹？
程光只是有點累，還有一點不太想承認的失望。
“你沒錯。”程光說。
鄭丞猛的抬頭看他，臉上繃著的表情又裂開一道縫，從緊張變成意外，又從意外變成更復雜的東西，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鄭丞，你知道我的，在你面見聖女時，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
鄭丞的嘴角抿成一條線，血汙幹在臉上成了硬殼，他想起程光之前與魔氣對拼，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殺的模樣，眼睛裡的光晃了晃，像燃油燈快燃盡時最後的兩下撲閃。
帳裡安靜了很久，桌面上那顆人頭終於不再滴血，鄭丞握緊的手指一根根鬆開，他轉身掀了簾子，屋外的風吹滅了燈，他的背影也隨之消失在外。
程光兀自脫了外袍，沒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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