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用袖口抹了把嘴,“你李先生這輩子除了朝堂上的事,還能有啥私事?莫不是家裡的娃又惹禍了?”
這話帶著幾分熟稔的調侃,卻沒讓李善長放鬆半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叩首:“陛下說笑了。臣年逾花甲,近來常感精力不濟,處理政務時頻頻出錯,雖及時更正,卻也驚出一身冷汗。
臣想,這般下去恐誤國事,故懇請陛下恩准臣致仕歸鄉,頤養天年。”
“五十六歲就稱‘年逾花甲’?李先生這身子骨,前些日子陪咱看軍操練槍,可比戶部那幾個四十歲的郎官還硬朗呢。”
這話像塊石頭砸在李善長心上,他喉結滾動,聲音愈發恭敬:“臣雖有體力,卻覺心神不濟。
如今朝政清明,太子殿下仁厚,秦王殿下功勳卓著,朝中賢臣雲集,臣留在此位,反倒礙了後生晚輩的路。”
“礙了誰的路?”老朱突然坐直身子,目光如炬,
“是礙了別人的路,還是你自己覺得這相位坐得發燙?”
李善長渾身一僵,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知道瞞不過這位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帝王,索性伏在地上,聲音帶著幾分懇切:“陛下明鑑,臣追隨陛下數十年,
從濠州到應天,從潛龍到帝王,臣所思所想唯有‘盡忠’二字。只是近年常感力不從心,恐誤了陛下的大事。”
老朱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李善長那份請辭奏摺。
字跡工整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謹慎。
他掃了幾眼,突然笑了:“李先生這奏摺寫得情真意切,倒讓咱想起當年你在滁州為咱籌糧的日子。
那時候你三天三夜沒閤眼,眼睛紅得像兔子,也沒說過‘力不從心’。”
李善長趴在地上不敢應聲。
他知道皇帝這是在翻舊賬,也是在敲打他,意思很明顯,當年的情分依舊在,可帝王的猜忌更在。
老朱沉默著起身,走到李善長面前。
陰影籠罩下來,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
李善長能感覺到老朱的目光掃過自己的發頂,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回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你真當咱老糊塗了?”
老朱突然笑了,伸手扶起他,“你李先生的心思,咱還不知道?是怕有些人鬧得太兇,連累到你吧?”
李善長心頭一震,連忙低頭:“陛下明鑑,臣絕無此意……”
“行了,別裝了。”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
“有些人野心太大,眼睛都快長到頭頂上了。你想退,也行,省得被他拖下水。”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但咱有個條件,你得再幫咱盯著半年,等咱把六部的人手理順了,你再推個人上來才能走。”
李善長沒想到老朱會如此直白,更沒想到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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