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朱瑞璋挑眉,身子微微前傾,“願聞其詳。”
“隋唐之初,天下甫定,百廢待興。”張以寧侃侃而談,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
“隋文帝創科舉,意在打破門閥壟斷,網羅天下英才;
隋煬帝設進士科,唐承其制,科目繁多,有明經、進士、明法、明算、秀才等,相容儒、法、墨、道各家之長。
何也?蓋因亂世方休,國家需能臣幹吏,既需通經史、明教化之儒士,亦需懂律法、善算度之專才,方能安邦定國,恢復民生。”
他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凝重:“至唐末五代,藩鎮割據,戰亂頻仍,門閥勢力漸衰,士風凋敝。
趙宋立國,太祖太宗深知武人亂政之害,故推行‘重文輕武’之國策,欲以文治天下,穩固社稷。
科舉作為選官核心,自然向儒學傾斜——儒學講仁政、禮治、忠君,恰合帝王鞏固皇權、教化萬民之需。”
“再者,”張以寧補充道,
“晚唐以來,儒學自身亦在革新。
韓愈、李翱倡道統之說,至宋儒周敦頤、程顥、程頤,糅合佛道思想,開創理學,使儒學更具思辨性與系統性,成為治國理政的完整思想體系。
科舉聚焦四書五經,實則是為政者選擇了最契合當時統治需求的思想工具,而非儒學主動排斥其他學問。”
朱瑞璋冷笑一聲,拿起案上一份百姓申訴狀:“思想工具?先生說得輕巧。
可這工具一旦被特權階層利用,便成了欺壓百姓的枷鎖!宋儒講存天理滅人慾,
可孔家子弟卻強佔民田、搶掠民女,這便是他們的天理?
科舉只考四書五經,讓天下士人皆醉心於尋章摘句,不屑於農桑、水利、律法、算術,
結果便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士大夫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遇到民生難題束手無策,遇到外敵入侵只會空談義理!”
他猛地將申訴狀拍在案上,紙張震顫:“先生可知,山東多少百姓因水渠失修,守著薄田望天收?
多少農戶因朝廷不懂改良種子,畝產不過百斤?
這些實用之學,在科舉中可有半分地位?宋、金、元為何亡?皆因士大夫階層脫離實際,空談儒學,誤國誤民!”
張以寧臉色漲紅,卻並未失態,反而躬身一揖:“王爺所言,確是宋科舉之弊,但這並非儒學之過,而是制度執行之偏。
聖人云‘格物致知、經世致用’,孔夫子周遊列國,亦關注農桑、水利、兵法,絕非只談義理之輩。
後世科舉捨本逐末,只重經文背誦,忽視實踐應用,這是為政者的失誤,而非儒學本身的缺陷。”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草民以為,問題不在考什,而在怎麼用。
若朝廷能改革科舉,既考四書五經以明教化,亦考農桑水利以利民生,既取通經史之士,
亦納有專才之人,儒學便能與實用之學相輔相成,而非相互排斥。
王爺處置孔家,是除特權之惡;若能改革科舉,便是糾制度之偏,這才是真正的尊聖護道。”
朱瑞璋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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