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對無言,空氣裡瀰漫著一絲微妙的尷尬。
柳如煙的頭垂得更低了,指尖攥得緊緊的,連呼吸都放輕了。
“你很怕我?”
朱瑞璋率先開口,聲音低沉溫和,沒有半分親王的威壓,像尋常的夫君,問著自己的妻子。
柳如煙的身子微微一顫,輕輕搖了搖頭,卻依舊不敢抬頭:“妾身不敢。”
“不敢,不是不怕。”朱瑞璋笑了笑,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讓她抬頭看著自己。
他的指尖溫熱,觸碰到她肌膚的那一刻,柳如煙的身子猛地一僵,眼底的慌亂再也藏不住,像受驚的湖水,泛起層層漣漪。
她的眼睛很美,清澈透亮,卻藏著滄桑、忐忑、不安,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
朱瑞璋看著她的眼睛,心頭的軟處被輕輕觸動。
兩輩子加起來,他也算見過無數女子,大家閨秀的溫婉,風塵女子的媚俗,軍中女子的豪爽,卻從未見過像柳如煙這樣的女子。
美到極致,卻又慘到極致。
朱瑞璋的聲音很隨意,“這裡沒有大明親王秦王,只有你的夫君,只有你的親人。”
親人二字,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柳如煙的心上,讓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活了二十年,她只是白蓮教的聖女,只是朝廷的逆賊,只是一枚無依無靠的棋子。
親人,這兩個字,對她來說,太過遙遠,太過奢侈。
她緩緩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朱瑞璋,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依舊倔強地不肯落淚:
“王爺,您不必如此。我知道,您納我為側妃,不過是為了自汙,為了打消陛下的顧慮,為了讓朝野放心。
妾身是棋子,是汙點,配不上王爺的一句夫君。”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句句,都戳破了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坦誠得讓人心疼。
朱瑞璋看著她含淚的眼眸,看著她眼底的自卑與倔強,緩緩在她身邊的床沿坐下。
“你聰慧,看得透,這很好。”
朱瑞璋沒有否認,也沒有掩飾,坦誠得一如那日在坤寧宮面對朱元璋與馬皇后,
“我功高震主,這是事實。剿滅倭國,平定遼東,威懾高麗,我的軍功,封無可封,賞無可賞,民間百姓讚我,軍中將士服我,朝中官員妒我,陛下縱然是我親哥,也難免猜忌。
這是自古功臣的宿命,哪怕是親兄弟,在皇權面前,也需權衡。”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的飛雪,聲音低沉:“納你,確實是自汙。
一個娶了自幼無父無母、出身白蓮教、曾入風塵的女子為側妃的親王,在那些文官言官眼裡,是荒唐,是罔顧門第,是沉迷美色。
這樣的我,沒有謀逆的威望,沒有謀逆的心思,陛下放心,朝野放心,我也能安安穩穩地守著我的王府,守著妻兒。”
柳如煙靜靜地聽著,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大紅的被褥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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