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甲冑成了催命符,冰冷的河水順著甲縫灌進去,墜著他們直往下沉。
有人拼命揮舞著手臂,頭顱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嘴裡湧出大股大股的黃水,呼救聲剛出口就被浪聲吞沒;
有人死死抓住身邊戰友的甲帶,想借著浮力撐住,卻被對方帶著一同沉入水底,只餘下兩頂頭盔在水面打了個旋,便消失不見。
一匹受驚的戰馬人立而起,悲嘶著被水流衝得踉蹌,馬背上的騎士死死攥著韁繩,卻還是連人帶馬撞在一根折斷的旗杆上。
木杆尖銳的斷口刺穿了馬腹,也刺穿了騎士的胸膛,血水瞬間在黃水中暈開一團淡紅,隨即就被後續的浪頭衝得無影無蹤。
水面上漂浮的東西越來越多:斷裂的戈矛、破碎的盾牌、翻倒的戰鼓、散落的糧草袋,還有數不清計程車兵屍體。
他們有的臉朝下泡在水裡,甲冑上還插著敵軍的箭簇;
有的四肢扭曲,顯然是被水流撞在巨石或營寨木樁上折斷了骨頭;
更多的則是面目猙獰,手指死死攥著,指甲縫裡嵌著泥沙,臨死前還保持著掙扎的姿態。
“救我……救我啊!”
一個年輕的荊州兵抱著半塊木板,在水裡起起伏伏。他的頭盔早已不知去向,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嘴唇凍得烏青。
他看見不遠處有個同袍抓著一截樹幹,連忙拼盡全力划水過去,可就在他伸手的剎那,一股急流湧來,樹幹打著旋漂遠了。
年輕人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他想喊,卻嗆了一大口水,胸口憋得快要炸開。
木板在水流中翻了個身,他脫手的瞬間,絕望地伸出手,指尖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河水,整個人便沉了下去,只留下一串細碎的氣泡。
不遠處,一名老兵抱著一個木桶,懷裡還護著個十六七歲的新兵。
新兵嚇得渾身發抖,哭著喊娘,老兵咬著牙,一邊用胳膊划水,一邊吼道:“閉嘴!抓穩了!往東邊飄,那邊有土坡!”
可話音剛落,一根順流而下的斷梁狠狠撞在老兵背上,他悶哼一聲,嘴裡溢位鮮血,卻還是死死把新兵往木桶上按。
新兵哭著喊“老周”,老兵卻漸漸沒了力氣,手一鬆,身體緩緩沉入水中,最後一眼,還望著新兵漂走的方向。
慘叫聲、呼救聲、哭喊聲、戰馬的悲嘶聲,混雜在轟隆隆的水聲裡,傳遍了整個下邳城外的曠野。
曾經殺氣沖天的戰場,此刻成了人間煉獄。
有人僥倖抓住了營寨的木樁,整個人掛在上面,看著腳下奔騰的黃水,看著平日裡朝夕相處的同袍被水流捲走,卻無能為力,只能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有人被衝在城牆根下,死死摳住城磚的縫隙,河水不斷拍打著他們的下巴,每一次浪頭湧來,都要灌進幾口泥水。
可他們不敢鬆手,哪怕手指磨得鮮血淋漓,也死死摳著,那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呂布軍的營寨最先被沖垮。陷陣營的重甲步兵本就負重極大,洪水襲來時,不少人站在低窪處整建制被淹沒。
高順披著重甲,被親衛拼死拉上一輛傾覆的戰車,他看著自己麾下那支從無敗績的鐵軍,在洪水中如同紙片般被撕碎,素來冷峻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痛徹心扉的神色。
聯軍也好不到哪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