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黃的泗水如同掙脫了鎖鏈的洪荒巨獸，裹著泥沙、斷木與無數殘骸，在曠野上鋪開一片無邊無際的汪洋。
整座下邳城就像一枚被巨浪拍打得搖搖欲墜的卵石，半浸在渾水之中，城牆根處的水痕還在緩緩上漲，每一次浪頭撞在磚石上，都濺起丈餘高的水花，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
呂布立在南門城樓之上，一身西川紅錦百花袍早已被濺起的水霧打溼，貼在精壯的背脊上。
他雙手按著城垛，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張素來桀驁的臉上此刻佈滿了凝重，丹鳳眼微微眯起，目光掃過城外的茫茫澤國。
視線所及之處，盡是狼藉。
袁紹的河北軍、劉備的荊州軍、張任的益州軍，三方聯軍原本在城外紮下連營數十里，旌旗遮天，刀槍如林，只待總攻號令便要踏平下邳。
可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水席捲而下，數丈高的浪頭拍過去，營寨瞬間便成了水上浮萍。
此刻聯軍正在緩緩後撤，隊伍散亂得如同被衝散的蟻群，士兵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蹚在及腰的渾水裡，互相拖拽著往高處退去。
水面上飄著翻倒的攻城車、折斷的旗杆、泡得發脹的戰馬屍身，還有數不清的兵卒屍體，臉朝下浮在濁浪裡，隨著水流起起伏伏。
甲冑、兵器、糧草輜重散落得到處都是，偶爾有僥倖活下來計程車兵扒著浮木，在水裡載浮載沉，發出微弱的呼救，卻沒人顧得上他們。
“袁紹老兒、劉備大耳賊，還有那益州張任……”呂布身旁的高順咬牙切齒，“這一場大水，怕是把他們的牙都沖掉了！”
魏續也跟著點頭：“可不是！方才浪頭過來的時候，末將親眼看見他們的中軍大帳直接被捲走，連人帶旗都沒了蹤影。這三方加起來，死傷沒有三十萬也有二十萬！”
呂布卻沒半分喜色。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他們死傷慘重，我們也好不到哪裡去。”
說罷，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投向城內。
這一眼望去，便是人間地獄。
下邳城本就地勢低窪，泗水倒灌之後，大半個城池都浸在了水裡。
從城頭往下看，街巷早已成了縱橫交錯的河道，渾濁的黃水漫到了民房的窗欞，不少夯土築成的矮屋經不住水泡，早已轟然坍塌，只露出半截土牆在水面上。
青灰色的瓦屋頂稀稀拉拉地露在水面上，像一座座孤零零的小島，茅草、椽子、破碎的家當順著水流四處漂浮。
哭聲、喊聲、求救聲，混著嘩嘩的水聲，順著風飄上城頭，撕心裂肺。
屋脊上蹲滿了逃難的百姓。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嫗，懷裡緊緊抱著個襁褓裡的嬰兒，祖孫二人渾身溼透，老嫗的藍布衫子滴著水，嘴唇凍得烏青，只是低著頭，一下一下拍著懷裡的孩子。
嘴裡喃喃地念著什麼，臉上早已沒了淚，只剩一片麻木的絕望。
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上，攀著七八個青壯年，樹枝被壓得彎成了弧形，他們望著水裡漂浮的家當，有人捶著樹幹嚎啕大哭，有人呆呆地看著水面，眼神空洞。
更遠處的水面上，漂著一口翻倒的木箱，箱蓋上趴著個半大的孩子，死死地摳著木板，小臉煞白，嗓子早已喊啞，只能發出細微的嗚咽。
一個浪頭打過來，木箱晃了晃，孩子嚇得緊緊閉上眼，眼看就要翻落水中，旁邊一截斷樑上的漢子猛地撲過去，伸手撈了一把，卻撈了個空，自己反倒差點栽進水裡。
街角處，一棟兩層的木樓已經塌了半邊，二樓的窗戶口，一個婦人把自己的女兒舉在窗臺上，自己半個身子浸在水裡，水已經沒過了她的胸口。
她拼命地朝著城頭揮手，嘴一張一合，喊著什麼，可距離太遠，聲音都被水聲吞沒。
渾濁的水還在往上漲，一點一點，漫過她的肩膀，漫過她的脖頸，那婦人卻始終把女兒高高舉著，直到浪頭一卷，母女二人都不見了蹤影，只留下水面上幾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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