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七醒了。
他睜開眼,瞳仁是黑的。不是被封住的那種黑,是活人該有的黑。他看見陸遠,嘴張了張。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爹的銅片。”
陸遠從懷裡掏出六塊銅片,一塊一塊排在他手邊。老七伸手,手指摸過每一塊銅片上的名字。摸到“陸山”那塊,停住了。攥在手裡,不鬆了。
“他走的時候疼不疼?”
陸遠沒答。把老七扶起來,讓他靠在船舷上。阿白烙的餅遞過去一塊。老七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的。眼淚下來了。沒聲,只是流。
“城牆上那扇窗裡,畫像沒了。”老七看著城頭,“以前每天早上一抬頭,就能看見那扇窗裡亮著暗紅的光。今天沒了。光滅了。”
葉寂站在船頭,左眼裡的暗紅圈和青圈同時亮著。他看見的東西比他們多。城牆裡還有暗樁殘骸,一段一段嵌在牆縫裡,吸過太多年的血,殘骸還在冒暗氣,一縷一縷,從磚縫往外滲。肉眼看不見,淵眼看得清。內港水底也沉著殘樁,水是藍回來了,但殘樁不除,暗就還有根。水道兩邊那些城民還站在原處,眼睛是恢復了,人還僵著。不是身體僵,是心僵。太多年沒自己動過眼了,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暗主沒了,暗樁還在。殘樁不除,城不算破。”
葉寂跳上岸,手按在城牆根一塊石頭上。掌心底下,石頭縫裡嵌著一截殘樁,筷子粗細,還在微微顫。胸口那顆淵齒猛地震了一下,殘樁感應到淵齒,抖得更厲害了。葉寂用力一攥,把殘樁從石縫裡扯出來。扯出來的殘樁在他掌心裡扭了兩下,化了,化成一縷暗紅的煙,被海風吹散。
一道青光從他左眼裡湧出來,順著城牆往上走。初的念頭認出了這些殘樁,青光過處,牆縫裡所有殘樁全被照出來了。密密麻麻,比海面上的刑板還多。整面城牆從裡到外嵌滿了暗樁殘骸,城牆根底下還有一根主樁的殘根。畫像雖沒了,這殘根還在。不拔掉,再過一百年,還會長出新的畫像。
“初的念頭把整面城牆照透了。”阿念端燈走過來,白光照在牆面上。光照到的地方,殘樁的影子全顯出來了,一根一根,嵌在磚縫裡,像乾涸的血管。
葉寂手按在殘根上。殘根比主樁硬,淵齒震了三次,它才動了一下。阿念把合燈湊近,白光灌進殘根裡。初的魂光順著殘根往裡滲,一滲到底,從根尖上把殘根裹住了。魂光裹著殘根,殘根開始往裡縮。葉寂藉著魂光裹住殘根的當口,五指用力往裡一摳。殘根從城牆根裡被扯了出來,像一根倒刺從肉裡拔出,扯出來帶著一股暗紅的漿。
殘根離土的一瞬間,整面城牆震了一下。牆上所有暗樁殘骸同時碎了,碎成暗紅的粉末,從牆縫裡簌簌落下,堆在牆腳。風一吹,散了。
城門從裡面自動打開了。
不是有人推,是自己開的。門閂上纏著暗樁的根鬚,根鬚斷了,閂就落了。兩扇厚重的黑漆城門朝外開啟,陽光從海上灌進去,照進城裡的長街。街上跪滿了人。全是城民,不知什麼時候從水道兩邊聚過來的。他們跪在街心,手裡捧著滅了的燈。銅燈、陶燈、石頭鑿的燈。燈座上刻著名字,和石室壁上那些燈一樣。
一個老人跪在最前面,手裡捧著一盞銅燈。燈座上刻著兩個字:陸山。
他抬頭看著陸遠。“你是陸山的兒子。你爹傳了七個人。我是第一個。我沒熬住鞭子,供出了他們。”
陸遠站在街心,低頭看著這個老人。他沒見過他,但聽過他的名字。老八。不是徒弟,是陸山最早教過的人。教了三天,被告發,捱了鞭子,供出了陸山藏燈的山洞。
“你還留著燈。”
老人點頭。“沒臉點。但也捨不得扔。藏在灶膛裡,每天晚上掏出來擦一擦。想著有一天,能再點著。”他把燈舉過頭頂。
陸遠接過來,把燈座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那根斷燈芯,放進燈座裡。斷燈芯一觸到燈座上的刻字,芯尖上那點金黃的焦痕亮了。不是復燃,是光從字縫裡湧出來,和斷芯裡的碎光碰在一起。兩道光碰了一下,融成一道。老人那盞燈自己著了。火苗金黃金黃的,和葉巡的燈一個顏色。
街上所有人手裡的燈,同時著了。
一盞接一盞,從街心往街尾傳遞。整條長街亮成一條金黃的河。那些被封在燈芯裡的光,封了十幾年、幾十年的光,今天全放出來了。
老八跪在地上,看著自己手裡那盞燈,哭了。沒聲,淚流進燈罩裡,嗞的一聲化成了蒸氣。他身後跪著的城民也哭了。有人捧著燈站起來,有人跪著不動,有人把燈舉過頭頂,讓光照在臉上。太久沒見過光了,刺眼,但誰也不肯閉眼。
天上多了無數顆星。和之前骨城、冰山上歸天的那些不一樣。這些星不是從地下飄上去的,是直接在天上亮起來的。一顆一顆,挨著之前那六顆。
陸遠把老八扶起來。“我爹死前沒提到你的名字。他說的最後一句,是往西劃,見到第一盞燈。”
老八攥著陸遠的手。“你爹不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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