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花圃的燈在遠處亮了。八十二盞金燈,一盞接一盞,從海平線那頭鋪過來。
光巡那盞粗陶燈掛在船頭,灰白的火苗穩穩地燃著。合燈的白裡透金照在旁邊,兩道光並排映在海面上。葉寂坐船頭,懷裡揣著向光給的那塊地光石片和活暗縮成的那顆暗核,隔著衣服微微發溫。地光石片是溫的,暗核是涼的,兩樣東西在懷裡各溫各涼。
阿舵坐在礁石上,面朝西南方向,手裡掰著餅。他在這兒坐了不知多少年,每天掰餅看海。小海蹲在花圃前面擦燈,擦完一盞挪到下一盞,嘴裡唸叨著“光,光”。聽見船靠岸,他把布一扔跑過去,抱住葉寂的腿。然後看見船頭那盞粗陶燈,停住了。盯著灰白的火苗看了很久。
“這盞燈不是銅的。”小海伸出小手碰了碰陶燈的燈座,粗陶沒上釉,澀澀的,和花圃裡那些銅燈、石燈、瓷燈都不一樣。手指摸過陶面,能感覺到上面有手指按過的痕跡。“是陶的。光不一樣。”
葉寂把他抱起來。“這是光島的燈。光島上的人不用燈油點燈,用的是地光。地光是灰白的,和薪火不一樣。他們生下來就在地光裡,地光滲進皮肉裡,手心會發亮。”
小海看著那盞粗陶燈,又看看自己虎口上那朵青色燈花。“光島在哪兒?”
“西南邊。很遠。划船要兩個月。”光巡從船上跳下來,蹲在小海面前,攤開手掌。掌心的灰白地光亮了一下,把小海虎口上的青色燈花映得發亮。“我是光島的人,掌心有地光。你手上有初的印記。兩種光不一樣,但都是光。”
小海把自己的手放在光巡掌心裡,青色燈花和灰白地光碰在一起,青色被灰白裹了一圈,灰白被青色映了一道邊。他咯咯笑了。“你的手會發光,我的手也會發光。”
阿舵拄著棍子挪過來,低頭看光巡掌心那層灰白光,又看小海虎口那朵青色燈花。“地光脈全通了?”
光巡站起來點頭。“全通了。舊光燈點著了,源頭燈接上了,活暗收成核了,西南石柱上的薪火也燃了。光島以後不光有地光,還有兩盞燈。舊光燈在石碑旁邊亮著,源頭燈在石臺上亮著。我爹在光島上守著石碑,我這次回去守舊光燈。”
阿舵把手裡的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光巡。光巡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餅是阿白一早起來烙的,甜的,軟軟的。“甜的。我爹說有個島上住著個烙餅的奶奶,烙的餅是甜的。他說他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話裡提過,說這片海上有座島,島上有個花圃,花圃裡有個烙餅的老太太。老太太的餅是甜的,吃了就不想家。我以為是他編的,沒想到真有。”
阿白從灶房出來,腰更彎了,但手裡的餅還是烙得金黃。她走到光巡面前,把一摞剛烙好的餅放在他手裡,摞了五張。光巡接過來,熱乎乎地燙著掌心那層地光。他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把餅揣進懷裡,和那塊樹皮信擱在一起。
葉寂把懷裡的東西掏出來。地光石片、暗核、粗陶燈,三樣東西並排放在花圃前面。
他先拿地光石片。石片巴掌大小,灰白的石面上有地光脈衝刷過的紋路,和光巡掌心的地光一個顏色。他把石片放在初的燈芯旁邊,石片挨著燈根,灰白的地光順著燈根滲下去。花圃底下微微震了一下;地光脈和燈根接上了。從光島到花圃,隔著整片海,兩條脈在花圃底下碰了頭。花圃裡八十二盞金燈的火苗同時往西南方向偏了一下,然後又正回去。
他再拿暗核。拇指大,暗沉沉的,一動不動。他把暗核放進石匣最底層,和初血封暗繭的那顆暗繭核並排。兩顆核,一顆暗繭核,一顆活暗核,封在同一種青膜裡,挨在一起。石匣裡微微震了一下,兩顆核碰了碰,然後安靜下來。
他最後拿粗陶燈。燈座是粗陶的,沒上釉,陶面上有手指按過的痕跡。他把粗陶燈放在花圃東邊最末一個位置,挨著小海的椰殼燈。灰白的火苗和淺金的火苗碰在一起,陶燈和椰殼燈並排亮著。小海蹲在兩盞燈前面,左看看右看看。“兩盞燈,兩種顏色。我的燈是薪火,你的燈是地光。”
光巡蹲在他旁邊。“對。薪火是淺金的,地光是灰白的。顏色不一樣,都是光。以後你長大了,可以去光島看看。島上現在有舊光燈,有源頭燈,地縫裡還往外湧地光。三種光在一個島上。”
阿舵拄著棍子站在花圃前面,把地光石片、暗核、粗陶燈挨個看了一遍。“光島的事全了了。舊光燈歸了光島,源頭燈歸了石臺,活暗收成核了,地光脈全通了。從火山口到地火島,從引路群島到光島,從光島到海圖石臺,從石臺到石柱;地火脈和地光脈全接上了。兩條脈在火山口交匯,交匯處刻著的那朵燈花,和花圃裡初掌心裡這朵一模一樣。”
葉寂把銅鏡掏出來。鏡背上缺了一角,但四瓣顏色;淺金、橘紅、灰白,缺角邊緣的青膜微微跳著。地光石片放進花圃以後,缺角邊緣又多了一絲極淡的灰白,和光巡掌心的地光一個顏色。他把鏡子翻過來,鏡面上初和淵並肩站著,旁邊多了火老、冰老、祖師的影子,又多了向光掌心的灰白光。他把鏡子收回去,按著胸口,四層半光裹得緊緊的。
光巡在花圃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要回光島了。向光還在源頭燈石臺上等著他,光島上幾十口人還在等他回去。
他把阿白烙的餅揣進懷裡,把那盞粗陶燈重新掛上船頭。灰白的火苗在晨風裡微微偏著,和花圃裡那盞粗陶燈隔著一小段海岸遙遙相應。他跳上船,搖櫓往西南方向去了。
船越來越遠,船頭那點灰白的火光慢慢縮成一小團,和西南邊天盡頭的光融在一起。光巡站在船頭回頭看了一眼,花圃的燈還在亮著,八十二盞金燈,一盞接一盞,從海平線那頭鋪過來。他揮了揮手,然後轉過頭,面朝西南方向。
阿舵坐在礁石上,面朝西南,手裡掰著餅。小海蹲在花圃前面擦燈,擦完一盞挪到下一盞。擦到那盞粗陶燈的時候,他把布放輕了,輕輕在陶面上打圈,怕把陶面擦壞了。葉寂坐在花圃前面,阿念端著合燈站在他旁邊。海面上遠遠近近全是光;燈島的,黑礁島的,北礁島的,碗島的,篝火島的,淵城的,引路群島的,光島的。一盞連著一盞,從近處連到天邊。
“第十二卷完了。光島的事全了了。舊光歸了脈,暗水化開了,海圖盡頭立了柱子,源頭燈亮了,廢墟底下還有名字等著。從火山口到西南石柱,兩條脈全通了。”阿舵把手裡那塊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放在礁石上。
阿念把合燈放在花圃邊上。白裡透金的光照著海面西南方向,那裡隱隱還有更遠的光在閃;西南石柱再往深處,那片廢墟里斷裂的石柱和鑿花的名字還沉在海底。初把那段舊事空在了柱子上,等著後來的人去補。“廢墟還在那兒。下次再去,把那段舊事也收了。”
葉寂點頭,把銅鏡收回去,按著胸口。光巡留下的那盞粗陶燈還在花圃裡亮著,灰白的火苗和旁邊小海的椰殼燈碰在一起,兩種顏色,同一種光。
(第120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