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島的人都在花圃裡聚著。沙灘上拴了好幾條船,東邊來的,西邊來的,南邊來的,東南邊來的。老八蹲在初燈前面,看著那朵暖白的火苗。他蹲了好一會兒,腿蹲麻了,扶著燈座站起來,又蹲下去繼續看。陸光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新刻的銅燈,燈座上“第四代傳燈人”幾個字在晨光裡微微發亮。小焰和陸苗母女倆蹲在陸山的銅燈前面,陸苗把手裡那盞小椰殼燈放在陸山銅燈旁邊,學著母親的樣子跪下去磕了個頭,額頭碰在石階上,悶悶的一聲。地生和餘燼站在花圃臺階旁邊,兩個人的火捻並排燃著,地生那截是新捻的,椰棕絲捻得緊實,火苗穩穩的。餘燼那截是火老留給他的,捻灰已經燒了很多年,火苗還是和當年一樣橘紅。兩截火捻並排擱在花圃臺階上,兩朵火苗碰在一起。向光和光巡把舊光燈和源頭燈放在花圃邊上,灰白的火苗和淺金的火苗並排亮著,隔著花圃和初燈遙遙相應。
葉憶坐在花圃臺階上,手掌貼在鏡背上。她看著各島的人,忽然把手從鏡背上收回來,抬起頭看著老八。
“老八爺爺,你的手在抖。”
老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乾瘦的手正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不是激動,是老了。手背上的皺紋比幾年前更深了,指節凸起,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青筋。他攥住自己的手腕,想讓抖停下來,但手還是在抖。從手腕到指尖,整個手掌都在微微發顫。
“添油的時候抖得更厲害。以前一滴剛好,指尖蘸一下彈進燈芯座裡,一滴夠用一上午。現在一滴總是偏,手一抖油滴就偏了,彈到燈芯座外面,落在燈座上還得擦。擦燈座的時候手也抖,陸山祖師燈座上那些字,我擦了幾十年,現在每次擦都怕把字擦花了。越怕越抖,越抖越擦不好。”他把那隻發抖的手放下來,按在膝蓋上,膝蓋上的布也被手抖得微微發顫,“老了。淵城山洞裡幾十盞銅燈,我一個人添不過來了。以前一盞一盞添過去,閉著眼都能添完。現在添到一半手就開始抖,油灑了燈座還得擦,擦完再添,添完再擦,半天也添不完幾盞。陸光每天要幫我添一大半,他刻銅片的手藝比我強了,添油的手也比我穩了。我這代傳燈人,該交棒了。”
陸光站在老八旁邊,把手裡那盞新刻的銅燈放在花圃臺階上。燈座上刻著“陸光”兩個字,下面刻著“第四代傳燈人”,每個字都刻得深淺一樣,筆畫穩當。他手掌上全是刻銅片刻出來的繭,食指指腹上一層厚繭,黃黃的,硬硬的。和老八手上的繭位置一樣,但形狀不一樣。老八的繭是擦燈座擦出來的,橫的,從指尖到指根一道一道平行排列。陸光的繭是捏銅針捏出來的,豎的,從指尖往指腹中間收攏。兩代人的繭,在同一根食指上,同樣的位置,不同的形狀。
“第三代傳燈人,老八師傅是最後一個還在守燈的。陸遠叔叔往西邊教人捻芯去了,老七也在西邊,他們倆在陸泉島上教陸泉的小兒子捻燈芯。小焰姐在陸焰島上守椰油燈,現在傳到陸苗手裡了。我在淵城守山洞。第三代的手藝全傳給了第四代,刻銅片是我跟老八師傅學的,添油也是跟他學的,擦燈座也是跟他學的,捻芯是跟陸遠叔叔學的。老八師傅手抖了,但他的手藝在我手裡。他擦了幾十年的銅燈,我接著擦。他添了幾十年的油,我接著添。他守了幾十年山洞,我接著守。”陸光把銅燈往老八那盞刻了“陸山”的銅燈旁邊推了推,兩盞燈並排擱著。一盞是老燈,燈座上“陸山”兩個字被擦得凹下去一層,銅面被磨得發亮。一盞是新燈,燈座上的刻字還帶著銅針劃過的毛邊。一盞舊一盞新,火苗碰在一起,金黃金黃的。
老八看著那兩盞並排的銅燈。他把那隻發抖的手放在兩盞燈中間,左看看右看看。老燈的燈座上“陸山”兩個字是他擦了幾十年的,每一筆凹痕他閉著眼都能摸出來。新燈的燈座上“陸光”兩個字是陸光自己刻的,筆畫穩當,手勁均勻。他看了一會兒,把手從兩盞燈中間收回去,放在膝蓋上。手還在抖,但他沒有再攥住自己的手腕。
“陸山祖師傳了五十三個徒弟。五十三個人的銅片全在石匣裡,初的石匣,葉巡補的名,阿瓷封的冊。老七和陸遠往西邊教人捻芯去了,小焰還在島上守椰油燈,小焰的女兒陸苗接了第六代。我的銅燈傳給了陸光,淵城山洞裡幾十盞銅燈,以後全歸陸光管。第三代傳燈人,今天全交棒了。山洞裡還有陸山祖師點的那盞主燈,燈芯是我師傅老八接上的,那盞燈以後也歸陸光添油。”他看著陸光,手還在抖,但聲音很穩,“陸光,你以後就是淵城的守燈人。山洞裡幾十盞銅燈,一盞都不能滅。井水每天打一桶澆燈座,井水裡有薪火滲進去的光,澆在燈座上燈會更亮。我師傅教我的,我全教給你了。”
陸光點頭,把手裡那盞新刻的銅燈放在陸山的銅燈旁邊,然後蹲下去,從懷裡掏出銅針,在燈座上加刻了一行字,“老八師傅傳”。四個字刻得極細極淺,和之前那些字一樣穩。
餘燼站在花圃臺階旁邊,把那截燃著的火捻放在石臺上。火捻上的橘紅火苗在他手指間微微偏著,和幾十年前火老傳給他時一模一樣。他手上全是火疤,舊的疊新的,掌心、虎口、指節上到處都是,比當年地翁手上的疤還要密。有些疤是火山口濺出來的岩漿燙的,有些是捻火捻時火星迸上去的,有些是按石燈燈座時燙出來的。他把那隻全是火疤的手攤開給地生看。
“石火傳給地生了,火捻也傳了。火山口以後歸地生守,他每年一半時間在火山口學石火,一半時間在地火島守地火脈。第三代守火人的手藝,全在他手裡了。我師傅收的三個徒弟,兩個葬在火山口裡,就剩我一個。現在我也該把石臺交給下一代了。石臺上那七片碎石還在排著,銅針還在裂口正中間插著,火捻還在燃著。你以後每天添一次捻灰,月圓之夜把封印緊一遍,我師傅教我的,我全教給你了。”他把火捻往地生那截新捻的火捻旁邊推了推,兩截火捻並排擱著,同一種橘紅。老火捻的捻灰燒了很多年,表面已經起了細細的裂紋。新火捻的捻灰捻得緊實,椰棕絲的紋路清清楚楚。兩截火捻的火苗碰在一起,橘紅的和橘紅的,分不清哪是老火哪是新火。
地生把那截新捻的火捻舉起來,和餘燼那截並排。“我爺爺地翁守了六十年地火石燈,沒學會捻火捻。餘燼叔叔教我捻的,第一根捻斷了三次,第四根才捻燃。現在我能閉著眼捻了。以後我教陸苗捻火捻,她說她想學。椰油燈的燈芯是棉線捻的,火捻是椰棕絲捻的。兩種捻法不一樣,她兩種都想學。”
向光把手掌按在舊光燈燈座上,掌心的地光順著燈座流進燈芯,灰白的火苗竄了一下。他那隻手比幾年前更亮了,地光脈全通了以後,光島上的地光湧得比以前更猛,他掌心的地光也亮了幾倍。他把手從燈座上收回來,看著光巡。“光島的地光脈全通了,舊光燈歸光巡守,源頭燈歸我守。以後光島的事,就是光巡的事了。地縫裡湧出來的地光比以前亮了幾倍,舊光燈的火苗也竄高了一截。你以後每天添一次地光,手掌按在燈座上,心裡想著光島的地縫,地光就會順著燈根流進燈芯裡。我爹教我的,我全教給你了。”光巡站在他旁邊,把手掌攤開,掌心的地光亮了一下,和向光掌心的地光同一個顏色。
小焰把陸苗拉到身前,把那盞傳了五代人的椰油燈放在她手裡。椰油燈的燈座是椰殼鑿的,燈芯是棉線捻的,火苗金黃金黃的,和陸山祖師山洞裡那盞主燈同一個顏色。陸苗兩隻手捧著,手指頭上還有捻燈芯磨出來的薄繭,和她母親小焰手上的繭位置一樣。“這盞燈是陸山祖師傳下來的,傳了五代人,陸山祖師傳給他那五十三個徒弟,徒弟傳徒弟,徒弟的徒弟再傳徒弟,傳到我這代是第五代。現在傳到第六代了。你捻的燈芯比我捻的還緊,添油手不抖。以後陸焰島上的椰油燈歸你守,你是我女兒,也是第六代傳燈人。椰油燈的燈芯是棉線捻的,添油要用椰油,椰油是從椰殼裡榨出來的,榨油的椰殼和你燈座上的椰殼是同一種椰子。這些你全學會了。以後你再傳給你女兒,傳給你孫女。”陸苗把椰油燈端端正正放在陸山的銅燈前面,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和當年小焰在花圃前面磕頭一樣,額頭碰在石階上,悶悶的三聲。直起身來膝蓋上全是沙,她沒拍,只是看著陸山那盞銅燈燈座上被老八擦凹下去的字。
老八拄著棍子站起來,走到阿舵坐著的礁石旁邊。阿舵手裡掰著餅,看著海面上遠遠近近的燈光。他在這裡坐了不知多少年,每天掰餅看海,看著各島的船來了又走,走了又來。老八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也面朝海面。他那隻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擱在礁石上,和阿舵掰餅的手只隔著幾寸。兩隻老手並排擱在礁石上,一隻在抖,一隻穩著。阿舵把手裡的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老八。
“老了。手抖了。但燈還在亮著。下一代的手比我們穩。陸光刻銅片的手比我穩,地生捻火捻的手比餘燼穩,光巡守舊光燈的手比向光亮,陸苗捻燈芯的手比小焰緊。每一代的手都比上一代更穩。”阿舵把另一半餅塞進嘴裡,慢慢嚼著,看著海面上那些燈。
老八接過餅咬了一口。甜的,阿白烙的餅永遠是甜的。他把餅嚥下去,也看著海面,沒有再說話。海風吹過來,把兩個人的白頭髮都吹了起來。阿舵的白頭髮被海風吹散了,老八的白頭髮也被海風吹散了。礁石上擱著阿舵剛才掰的那半塊餅,餅屑被海風吹散,往海面上飄去。海面上遠遠近近全是光,燈島的,黑礁島的,北礁島的,碗島的,篝火島的,淵城的,引路群島的,光島的,東極的塔頂燈也在其中。所有光連成一片,從近處鋪到天邊。
(第198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