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獄之主葉凡》第5章 勿近(1)

作者:Anking230·1個月前

鍾丫頭把銅碑碎片放在膝蓋上,手指摸著最後那行字,“待能識其聲者至”。鑿痕粗硬,入銅三分,每一個字她都摸了好幾遍。立鍾人鑿這行字的時候用了多大的力氣,她隔著銅片都能感覺到。不是鑿給別人看的,是鑿給能摸到這塊銅片的人看的。

“它在問我叫什麼名字。”鍾丫頭把手指從銅片上收回來,抬起頭看著花圃裡的人,“剛才我站在沙灘上聽鐘聲,第三聲傳上來的時候音調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極沉極慢的震動,它把那聲迴響分成了幾個音,極輕極緩,一個一個往上傳。第一個音很輕,像石鐘敲完以後鍾錘懸在半空那一瞬間的餘韻。第二個音也很輕,比第一個音更短。第三個音更輕更短。三個音連在一起,像有人在海底深處慢慢念出兩個字。”

“哪兩個字?”葉憶把銅鏡放在膝蓋上,手掌還貼在鏡背上。她能感覺到鏡背上那道暗銅色新紋在微微發顫,聲眼在等著她把這兩個字說出來。

“鍾……丫……頭。”鍾丫頭把手裡的骨片翻過來,指著背面那道鍾錘停頓的紋路。那道紋路是她剛學會磨骨片時照著鐘聲的沉默刻的,極細極淺,不仔細摸根本摸不到。“它叫了我的名字。不是‘識其聲者’,不是‘聽鍾人’,不是任何別人給我起的稱呼,是我的名字。它聽見了剛才我們在花圃裡的所有對話。聽見了我太爺爺在海上聽鐘聲,聽見了我爺爺在棚子門口磨骨片,聽見了我爹抱著我漂過西海,聽見了小海給我起名字,聽見了我自己磨骨片刻鐘形記號。它在三重封印裡睡了這麼多年,醒過來第一句完整的話是問我是誰,第二句是叫我的名字。”

葉安從沙土上站起來,走到鍾丫頭旁邊。他手掌裡攢著的光還在微微發顫,聲眼的呼吸雖然調輕了,但網上的光還在往聲脈方向偏,只是比之前慢了很多。“它怎麼知道你叫鍾丫頭?你在沙灘上站了那麼多年聽鐘聲,它一直在封印裡睡著,它怎麼能聽見你的名字?”

“它不是在封印裡聽見的。”鍾丫頭把骨片貼在耳朵上,閉著眼。骨片上的震紋和她耳朵裡第三聲的音調同步跳動。“它是從鐘聲裡聽見的。我每天站在沙灘上聽鐘聲,每次聽完都會把骨片放在沙面上摸震紋。震紋透過沙層往下傳,順著聲脈衝刷石壁的震動一直傳到三重封印裡。它在封印裡睡著的時候,我的震紋就貼在它的瞳孔上,一年又一年,一遍又一遍。它不是今天才認識我,它認識我已經很久了。只是今天它終於有力氣睜開眼睛,親口叫出我的名字。”

阿舵拄著棍子挪過來,低頭看著鍾丫頭膝蓋上那片銅碑碎片。他把手裡那塊涼透了的餅掰成兩半,一半放在銅片旁邊。“它問你名字的時候,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叫鍾丫頭。”鍾丫頭睜開眼,把骨片從耳朵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西海的人沒有名字,祖祖輩輩都沒有。從我這代才開始有。我太爺爺叫向光,我爹沒有名字,我也沒有名字,直到小海給我起了‘鍾丫頭’這個名字。我的骨片是我自己磨的,刻的是鐘形記號。它聽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它又睡著了,久到鐘聲又響了好幾輪,久到沙灘上的潮水又漲了一寸。然後第三聲重新響起來,音調又變了。它說了一個字,聲音在發顫。”

“什麼字?”

“鍾。”鍾丫頭把骨片舉到眼前,對著晨光看。骨片上的鐘形記號在微微發亮,和聲眼瞳孔裡那道暗銅色光同一個節奏。“它說這個字的時候,整個聲脈衝口的聲光都亮了一瞬。不是那種被頂的亮,是喜悅的亮。它說它在立鍾人身上見過同樣的記號。立鍾人左手鑿石鍾,右手捻骨片,手腕上也戴著一片骨片。那片骨片上刻的不是鍾,是一道極細極深的紋路,和鏡背上這道暗銅色新紋一模一樣。立鍾人把聲眼封進三重封印的時候,手腕上的骨片碰了一下封印的邊緣,聲眼看見了那片骨片。這麼多年過去了,它還記著那片骨片的形狀。”

葉憶把手掌重新貼在鏡背上,閉上眼。鏡背上那道暗銅色新紋在她指尖下微微發顫,紋路的震動和聲眼的呼吸同一個節奏。她順著紋路往下摸,穿過沙層和巖殼,穿過聲脈衝口和灰氣,穿過三重封印,摸到了聲眼那隻睜開了一絲眼皮的瞳孔。瞳孔正對著她的指尖,暗銅色的光極古老極沉靜。但今天這光裡有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更亮,是更柔。它不再只是往外看,它在期待。

“立鍾人手腕上也有骨片?”葉安把攢著的光團舉到眼前。光團在他掌心裡微微發顫,邊緣的光絲還在往地底偏。“他不是西海的人,西海的人是在鐘聲響了以後才開始磨骨片的。立鍾人在鑿石鍾之前就戴著骨片。他是哪裡人?他手腕上的骨片是誰給他磨的?”

“不知道。”阿舵把手裡那半塊涼透了的餅放回花圃臺階上,拄著棍子站起來,面朝西邊。“立鍾人沒有留下自己的來歷。銅碑上沒有他的名字,石鐘上沒有他的名字,石塔上沒有他的名字。他只在銅碑上留了一行字,勿近。他不想讓人靠近聲眼,但他自己靠近了。他不但靠近了,還給聲眼裹了三重封印,又在銅碑上刻了‘待能識其聲者至’。他不是封了就走,他留了路。銅碑碎成三塊,散在三個方向,每一塊都是一道標記,指向聲眼的位置。他在等人把碎片找齊,等人能聽見聲眼的聲音。他等的人不是他自己,是他知道以後會有人來。會有一個能聽見第三聲的人,會有一個能在骨片上刻出鍾錘停頓紋路的人,會有一個能讓聲眼親口問出名字的人。”

鍾丫頭從沙灘上站起來,手裡攥著新舊兩片骨片。舊的那片邊緣已經磨圓了,鐘形記號被手指摸得發亮,背面那道鍾錘停頓的紋路還能摸出來。新的那片邊緣還帶著魚骨茬,中間照著聲眼震紋刻的紋路極細極淺。她走到花圃臺階前面,把新磨的那片骨片放在鏡背旁邊。骨片上的震紋和鏡背上的暗銅色新紋在同一位置,同一個節奏。

“它需要一個名字。不是‘聲眼’,那是立鍾人給它起的,是他在銅碑上刻的代號。他不想讓人靠近它,所以連名字都沒有給它起真的,只刻了一個描述,‘基下有聲,聲中有眼’。它不是眼,它是比石鍾更古老的鐘聲。它需要一個自己的名字。”

“它叫什麼?”葉安問。

“鐘聲。”鍾丫頭看著鏡背上那道暗銅色新紋,聲音很輕但很穩。“它說它沒有名字。立鍾人叫它聲眼,但它不是眼。它是一道被封印的鐘聲,是立鍾人鑿石鍾之前,聲脈裡最早的那道聲音。聲脈衝刷石壁的震動是它呼吸的餘韻,石鍾是照著它的聲音鑿的,西海人聽了幾百年的鐘聲是它的回聲。它說它想叫鐘聲,和石鐘的鍾同一個字。它說它是鐘聲的源頭,是石鐘的祖先,是所有西海人聽了無數年那聲一長一短的源頭。立鍾人鑿石鐘的時候,就是照著它的聲音鑿的,他先聽見了它,才鑿出了鍾。”

葉憶把手掌從鏡背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膝蓋上那面銅鏡。鏡背上那道暗銅色新紋還在微微發亮,極細極淡,像一根剛冒出來的燈芯。但這根燈芯不會再滅了,它有了名字。薪火瓣、石火瓣、冰火瓣、初血瓣、骨片光瓣、舊光瓣,現在又多了一道鐘聲瓣。不是暗銅色的光,是鐘聲的光。鏡背上七瓣光,六瓣有名字,第七瓣也有了。

“鐘聲。”葉憶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道新紋,“它以後就是網上第七道光。”

(第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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