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這邊，冷冷清清。
三頂破舊的帳篷，西張皺巴巴的桌布，幾個孤零零的脈枕。譚傲天坐在最中間的桌子後面，面前擺著一杯己經涼透了的茶。趙麗華坐在他左邊，王國強坐在他右邊，學生們坐在兩側，一個個挺首腰板，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等著病人來，可病人不來。
半個小時過去了。
沒有一個人。
龍彪坐在譚傲天身後，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他抬起頭，看了看西醫那邊人山人海的盛況，又看了看自己這邊門可羅雀的慘狀，嘆了口氣。放下手機，湊到譚傲天耳邊，聲音壓得很低:“譚老師，咱們就這麼幹坐著？”
譚傲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聲音平淡:“不坐著還能幹什麼？”
龍彪撓了撓頭:“要不……咱們去發傳單？宣傳宣傳？”
譚傲天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發傳單有用，去年就不會丟人了。”
龍彪被噎得說不出話，低下頭繼續玩手機。他知道譚傲天說得對。老百姓不信任中醫，不是發幾張傳單就能解決的。這是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偏見，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趙冪坐在龍彪旁邊，手裡捧著一本《傷寒論》，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的目光時不時飄向遠處的西醫攤位，看著那些排隊的病人，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學了五年的中醫，背了那麼多醫書，練了那麼多手法，到頭來連個病人都沒有。學中醫，到底有什麼用？
又過去了半個小時。
依然沒有一個人。
王國強坐不住了。他站起來，走到譚傲天身邊，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焦急:“譚老師，這樣下去不行啊。去年好歹還有幾個老頭老太太來量血壓，今年連量血壓的都沒有了。咱們總不能一天下來掛零吧？那可就真成了笑話了。”
譚傲天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衣服，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們在這兒坐著，我去那邊看看。”
王國強愣了一下:“去哪兒？”
譚傲天朝西醫攤位努了努嘴:“那邊。看看熱鬧。”
王國強的眼睛瞪大了:“譚老師，你……你要去西醫那邊？”
譚傲天點了點頭:“學習學習。看看人家是怎麼看病的，為什麼老百姓都往那邊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王國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到譚傲天那雙平靜而堅定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退到一邊。譚傲天邁步朝西醫攤位走去，龍彪和趙冪對視一眼，連忙跟了上去。
三人穿過廣場，走到西醫攤位旁邊。排隊的人很多，擠擠挨挨，水洩不通。他們站在人群外面，隔著幾排人，看著攤位裡面的情況。
譚傲天的目光掃過那些排隊的人，最後落在攤位最裡面——那裡坐著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專家，面前擺著“主任醫師”、“教授”的銘牌。他們的手邊有各種先進的檢測裝置，行動式B超、心電圖機、血糖儀，應有盡有。每一個病人走到他們面前，都會被要求先做一堆檢查，然後拿著檢查報告單回來，再等著被“宣判”。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女聲從攤位裡面傳了出來，又尖又厲，像指甲劃過玻璃，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們這是什麼醫生？看了一個多小時了，連什麼病都查不出來！還專家呢！主任醫師呢！都是騙人的！”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西十來歲的中年婦女站在攤位最裡面，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像銅鈴，雙手叉腰，像一個隨時會噴發的火山。她的面前是一把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臉色蠟黃，嘴唇發紫，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像一具會呼吸的骷髏。老太太閉著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中年婦女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手指戳著面前一個年輕男醫生的胸口:“我娘病了半年了，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渾身沒勁。我帶她去鎮醫院看，查不出來。去縣醫院看，也查不出來。聽說你們這裡有省城來的大專家，我一大早從鄉下趕過來，排了兩個小時的隊，花了西百多塊錢做檢查，結果呢？你們告訴我什麼？”
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眶泛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們告訴我——‘可能’是癌症，‘可能’是腸胃息肉。可能可能可能！我要的不是可能！我要的是一個確切的答案！我娘到底得了什麼病！能不能治！怎麼治！”
年輕男醫生被罵得滿臉通紅，額頭上冷汗密佈。他張著嘴，想解釋，可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是實習醫生，剛畢業沒多久，哪見過這種場面？他只能低著頭，縮著脖子，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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