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穿過了那層綿密的光霧,觸感像在撥開一匹絲綢——柔軟、滑膩、帶著微弱的阻力。
然後阻力消失了,手穿出了水面,涼的空氣湧上來,皮膚上的水珠被夜風一吹,泛起細密的涼意。
浮出了海面。
最後看到的,是天上的繁星。
真的繁星。
實實在在掛在夜空裡的、冷冽的、銳利的星辰。
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天穹,從頭頂一直蔓延到地平線的盡頭,每一顆都在發光,每一顆都在沉默地燃燒。
走出了海面,才發現——那些在水中看起來美輪美奐的星雲,不過是海中汙濁的沙塵。
是泥,是渣,是沉在海底多少年的碎屑,被水一攪,折射了星光,看起來就像星河一樣絢爛。
真正美麗的星辰,反倒被遮蓋了。
水中看到的,和水面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嗎?是同一雙眼睛嗎?是同一個人嗎?
人在海底的時候,以為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浮上來才知道,海面之上的天空比海中的倒影遼闊一萬倍——而你在海中感受不到窒息,恰恰是因為你已經忘記了呼吸這回事。
不窒息不代表活著,平靜不代表安好。
那麼——
他到底是誰?
他從哪裡來?又將到哪裡去?
如果海中的他沒有名字、沒有輪廓、沒有重量,那浮出水面之後的他,又是誰?是那個八歲被電流擊穿的男孩?是那個在冰川家彈鋼琴的少年?是那個在RAS舞臺上硬扛恐懼的鼓手?還是別的什麼——一個尚未成為的自己?
這三個問題浮起來的時候,海面忽然起了風。風從極遠的地方吹過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涼意——跟海水的涼不同,這種涼是乾燥的、鋒利的、像針尖一樣紮在皮膚上的。
然後他感覺天空似乎飄下了幾滴雨。
一滴落在額頭上。冰涼的。
一滴落在臉頰上。也是冰涼的。
還有一滴,落在嘴唇上,滲進乾裂的皮膚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鹹。
雨,從天上來,從那些星辰之間落下來。
那並非雨——是連線。是那些確定的、有溫度的光點,在對他伸出手。在把他從虛無的平靜裡拽出來,拽回那個混亂的、痛苦的、但真實的岸上。
冰涼的感覺讓他瞬間清醒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