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煉爐的溫控面板亮起來,溫度從室溫一路飆升到一千二百攝氏度,爐膛裡雖然沒有東西可燒,但爐壁被燒得發紅發光,像一個睜開了的獨眼。
那扇通往地面的鐵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了一下,自己關上了。
屠建業衝到門邊,抓住門把手使勁擰——擰不動,門鎖的鎖舌在鎖槽裡紋絲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卡死了。
他拍門喊外面的人,工人們也圍過來幫忙,但門就是開不了。
牆上的座機聽筒裡還在說話,但聲音已經變成了無數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屠老闆,你說我們體質不好。我們住在這裡打工,喝的井水是你汙染的,吸的空氣是你汙染的,我們怎麼體質好?”
“屠老闆,你趕我走的時候說我裝病。我的頭髮全掉光了,你看不出來嗎?我站都站不穩了,你裝一個給我看看。”
“屠老闆,你說沒錢發工資。你哥哥在樓上喝三十塊錢一瓶的礦泉水,我們喝毒井水,誰信你沒錢?”
通風管道里忽然湧進來一陣風,不是普通的風,是潮溼的、黏稠的、帶著化學品味道的霧。
那霧是無色透明的,在日光燈下反射出淡淡的綠光,從通風口裡湧進來,越來越濃。
屠建業聞到那個味道,和他每天在硫酸池旁邊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但濃了不知道多少倍,像有人把一整池廢酸潑進了空氣中。
他的眼睛開始劇烈刺痛,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的喉嚨開始灼燒,每次呼吸都像在吞酸液。
他捂住口鼻想呼吸,但手指間透進來的每一絲空氣都在腐蝕他的鼻腔黏膜,他咳起來了,咳得很厲害,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那些工人也都在咳,但他們比他幸運——白霧繞過了他們,只在他一個人周圍越聚越濃。
他感覺到肺在一點一點地失去功能,肺泡被酸霧灼傷,水腫液滲出,充滿了整個胸腔。
他的肺變成了兩塊浸滿硫酸的舊海綿,每一次呼吸都擠出更多的水腫液,堵塞了氣管。
他最後看見的,是白霧裡站著一個人,穿著破爛的工服,面色灰白。
那個人看著他,平靜地說。
“屠老闆,你說我得病跟你沒關係。現在你得的病,跟我有關係嗎?”
孫老五的鬼魂消散了,白霧也漸漸散去了。
鐵門從外面被工人砸開了,新鮮空氣湧進來,日光燈恢復了正常的亮光。
屠建業躺在硫酸池旁邊的地上,已經死了。
法醫鑑定為急性化學性肺炎導致的呼吸衰竭。
他的肺部纖維化程度極高,肺泡裡充滿了蛋白質滲出液,表現為典型的吸入強酸性氣體所致的化學性肺炎——這種損傷的嚴重程度,相當於將整張臉按在硫酸池的液麵上深呼吸。
但他的臉部皮膚沒有任何外部的化學灼傷痕跡,只是嘴唇和指甲呈現灰白色,和他死去的哥哥一模一樣。
屠麗娟死在回收站的財務室裡。
屠建忠和屠建業兄弟倆在同一個凌晨相繼死亡的訊息,傳到屠麗娟耳朵裡的時候,她正在財務室裡整理當月的“打點費”發放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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