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緩緩停下,車門開啟,任正浠首先走下考斯特。
山風迎面撲來,帶著一股透骨的寒意,他下意識地攏了攏大衣的領口,臉上已經掛上了恰到好處的笑容。
楊樹森快步迎上來,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任正浠的右手,朗聲說道:任部長,辛苦辛苦!從石市大老遠跑到我們熱河這個山溝溝裡來,一路上可受累了!
任正浠握著楊樹森的手,面帶歉意地說道:楊書記客氣了,我這次下來,主要是來學習的,部裡讓我來熱河,說實話,是給你們添麻煩了,沒想到楊書記還親自到路口來迎,實在是不敢當。
這話說得體面又周全,明面上把自己放得很低,說著是來學習、來添麻煩的,可話裡那句沒想到楊書記還親自到路口來迎卻別有深意。
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下來調研,按照常規的接待流程,市委書記在市委大院門口等候也就是了,楊樹森親自到高速路口來接,表面上給足了面子,暗裡卻是把規格抬得過高,反而讓任正浠感到了一絲刻意和不安。
任正浠這是在不動聲色地點了他一下,意思再明白不過:你擺的陣勢我看到了,但沒必要。
楊樹森哈哈一笑,握著任正浠的手搖了搖,語氣既親切又不失分寸:任部長這是哪裡話!您是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全省多少幹部的進退流轉都經過您的手,您能來我們熱河,是看得起熱河,是我們熱河全市幹部的光榮!您要是再說添麻煩這種話,那就是瞧不起我們熱河的同志了。
他這番話既不著痕跡地抬高了任正浠的身份地位,又把任正浠話裡的那一絲不滿輕鬆化解了,連任正浠也不得不承認,楊樹森能在這個位置上坐這麼多年,絕不是靠運氣。
楊樹森鬆開手,上下打量了任正浠一番,忽然感慨道:任部長,說實話,我楊樹森在冀北官場混了三十多年,見過不少年輕有為的幹部,但像您這樣不到三十歲就坐到正廳級的,我還是頭一回見,我二十九歲的時候,還在鄉里當個科長呢,連縣委大院的臺階都沒邁進去過。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可任正浠豈會聽不出來暗藏的玄機,楊樹森明面上是在誇他年輕有為,實則就是在倚老賣老,是在用一種看似謙遜的方式提醒他,你再大的官,在我面前也只是個晚輩。
任正浠微微一笑,目光平和地看著楊樹森,語氣誠懇地說道:楊書記紮根熱河三十多年,對這片土地的感情和了解,是我怎麼學也學不到的,我這些紙上談兵的東西,在您這樣從泥土裡一層層摸爬滾打上來的老書記面前,不值一提。
楊樹森哈哈一笑,拍了拍任正浠的肩膀,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但那笑聲裡分明帶著幾分受用的得意。
緊接著,楊樹森轉身介紹了一番隨行人員,袁曉峰、方文禮、鄭國棟等人依次上前與任正浠握手致意,每個人都笑容滿面,言語間極盡熱情周到。
等任正浠一一握手寒暄完畢,楊樹森便拉著任正浠上了自己的專車,其餘人員各自上車,車隊開始往熱河市市委大院駛去。
熱河市市委辦公樓三樓的會議室不大,暖氣燒得很足,一推門便有一股暖烘烘的熱浪撲面而來,和外面刺骨的寒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靠窗的一排綠蘿養得油亮,葉子擦得乾乾淨淨,看得出來是精心打理過的。
會議桌上鋪著深綠色的臺呢,每個座位前都擺好了白瓷茶杯、玻璃菸灰缸和一份列印好的彙報材料,杯子裡已經沏上了剛泡的熱茶,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茶香混著暖氣的乾燥在空氣裡瀰漫開來。
在楊樹森的強烈要求下,任正浠推脫不過,只能坐在了主位上。
楊樹森坐在任正浠的左手邊,袁曉峰坐在右手邊,其餘人員按照職務高低依次落座,省委組織部的隨行人員在列席位置就坐,林默和源俊偉各自攤開了筆記本,兩名幹事已經擰開了錄音筆,一切都有條不紊。
任正浠翻開材料的第一頁,入眼的是標準的紅標頭檔案格式,《熱河市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試點工作推進情況彙報》幾個大字印得端端正正,紙張用的是加厚的銅版紙,摸上去光滑挺括,顯然是用心製作的。
楊樹森清了清嗓子,開始親自彙報。
他從組織學習省委檔案精神講起,講到成立試點工作領導小組,講到制定實施細則、逐條分解任務、掛圖作戰,再到縣區黨政正職省管的名單梳理、競聘上崗的崗位設定、異地交流臺賬和統一招錄的對接方案,條理清晰,資料翔實。
近四十分鐘的彙報,每一處都像是一件已經完工的精密零件,嚴絲合縫地嵌在了彙報稿的框架裡,連一個卡殼的地方都沒有。
任正浠靜靜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一下。
等楊樹森彙報完了,他放下手中的材料,抬眼看向楊樹森,語氣不輕不重地問道:楊書記,材料上寫得很好,我想再具體瞭解幾個情況,熱河市報上來的縣區黨政正職省管名單裡,一共是十四個縣區的二十八位同志,這二十八位同志的考核材料和幹部檔案,是否都按照省裡的要求整理歸檔了?
楊樹森不假思索地答道:任部長放心,二十八位同志的考核材料和幹部檔案,市委組織部已經按照省裡的規範要求,逐人建檔、逐件稽核,全部歸檔完畢了。
任正浠點了點頭,接著問道:競聘上崗的實施方案,印發之後有沒有組織過系統的政策解讀?市直各機關局委是否都已經收到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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