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安武市，終於徹底褪去了冬日的凜冽。
太行山餘脈的殘雪消融殆盡，山風裡裹著泥土與麥苗的清新，順著溝壑吹進城區街巷。
拉著鐵礦石的重型卡車碾過城郊的公路，留下兩道深色的轍印，車輪捲起的鐵粉混著春風，在陽光下飄成淡淡的金霧。
距離黃志明那通軟硬兼施的電話，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任正浠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會議和接待，把絕大多數時間都放在了基層調研上，在陳先前，還有新選配的聯絡員餘姚榮的陪同下，跑了安武市下轄的八個鄉鎮。
餘姚榮是陳先前嚴格按照任正浠的要求篩選出來的人選，原市政府辦公室科員，28歲，政治背景清白，對安武市各鄉鎮情況爛熟於心，做事沉穩，嘴風極嚴，任正浠目前對餘姚榮還是非常滿意的。
調研從雪災受損最嚴重的土西鎮、馬家莊鎮，到鐵礦資源集中的礦山鎮、磁山鎮，再到東部平原的大同鎮、淑村鎮，還有有著百年商埠歷史的伯延鎮、陽邑鎮，八鄉鎮的山山水水，都留下了他的足跡。
這場調研，絕非走馬觀花的走過場。
任正浠每到一個鄉鎮，第一站從來都不是鎮政府的會議室，而是直奔田間地頭、礦井廠區、受災群眾的臨時安置點、鄉鎮衛生院和農村中小學。
隨行的鄉鎮幹部，從最開始的不以為然，到後來的忐忑不安，以及發自內心的歎服。
沒人想到，這位二十五歲的市委書記，不僅懂經濟、懂農業，連礦山開採、鋼鐵冶煉這些安武市的支柱產業，都門兒清。
半個月的時間裡，任正浠對安武市的家底，有了最直觀、最全面的瞭解。
這座以鋼鐵、礦產為支柱的城市，經濟活力確實遠超甘單市下轄的其他縣區，2000年的GDP接近五十億，財政收入穩居全市前列，可光鮮的數字背後，藏著的問題卻觸目驚心。
產業結構極度單一，重工業一業獨大，輕工業和第三產業佔比不足兩成，遍地開花的小鐵礦、小選礦廠、小鋼鐵廠，大多是小散亂汙的模式，技術含量低，資源消耗大，安全隱患層出不窮。
雪災暴露出來的基礎設施短板更是嚴重，西部山區的鄉村道路、水利設施年久失修，很多村莊的飲水、供電問題都沒有得到根本解決，而這些民生領域的投入，和礦產行業每年產生的鉅額利潤相比，簡直是九牛一毛。
更讓任正浠心頭沉重的，是在調研中一步步摸清的，黃家在安武市礦產行業盤根錯節的勢力佈局。
之前陳先前雖然向他彙報過黃家的情況，可終究是表面的資訊，只有真正深入到基層，深入到一個個礦點、一個個鄉鎮，才能真切感受到黃家在這片土地上的影響力，已經到了何等根深蒂固的地步。
在陽邑鎮，他和一位經營著小型選礦廠的私人礦主座談，礦主當著鎮幹部的面，對黃家的華礦公司絕口不提，只敢在私下裡，趁著沒人的時候，紅著眼眶向任正浠訴說自己的遭遇。
他的選礦廠原本經營得好好的，就因為不肯把礦石低價賣給華礦公司，短短三個月裡，廠子被人砸了三次，拉礦石的貨車在路上被攔了五次，多名司機被打成了重傷。
報了警，派出所卻只以民事糾紛調解了事，最後他實在撐不下去，只能把選礦廠低價轉讓給了華礦公司的關聯企業，才算保住了一家人的平安。
在淑村鎮，鎮裡的幹部向他彙報非法盜採治理工作，說得頭頭是道，可當他讓鎮幹部帶路，去看看被關停的非法礦點時，卻發現那些所謂的關停礦點，只是在洞口砌了一堵薄薄的牆，牆後面依舊在日夜不停的開採。
而這些礦點的實際控制人，全都是黃志堅的兒子黃嘉明。
鎮國土所和礦管站的工作人員，對此視而不見，甚至還幫忙放哨，應付上級的檢查。
在大同鎮，他遇到了一群上訪的礦工，這些礦工都是華礦公司旗下礦井的工人，被拖欠了整整八個月的工資。
家裡孩子上學、老人看病都成了問題，多次找礦上討要說法，不僅沒拿到工資，反而被礦上的護礦隊打傷了好幾個人。
他們去鎮政府上訪，鎮領導推三阻四，去市裡的信訪局，材料轉了一圈，最後又回到了鎮裡，石沉大海。要不是這次正好遇到任正浠下鄉調研，他們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他在鄉鎮財稅所裡，翻看鄉鎮企業的納稅臺賬，看著華礦公司年營收幾千萬，納稅卻只有寥寥幾十萬，背後的貓膩一目瞭然。
這些從基層摸上來的情況，比辦公室裡的彙報材料要觸目驚心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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