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身體動了動,掙扎著要起來,牽動輸液管一陣晃動。
“躺好。”許漾聲音不重,卻讓少年動作一滯。許漾冷眼看著他,“你身體還沒好。”
“我怎麼在這兒?打架......”他看著許漾將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許漾指尖輕輕敲擊著病床護欄,金屬發出沉悶的聲響。“還在想打架的事情呢,出事了。”
“出事,出什麼事了?”周衍的記憶只記得中心地帶發出一陣鬨鬧聲,混亂的推搡、刺耳的叫罵,然後是後腦一陣劇痛,接著就什麼都不知道,再醒來就是在醫院裡。
“死了人。”許漾的指尖在金屬護欄上輕輕叩擊,發出“嗒,嗒”的聲響,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她轉頭盯著周衍的眼睛,聲音沉了下去,“周衍,現在這些事情,已經不是你們小孩子能處理的了。”
當然沒死人,但也差不多了,在重症監護室裡監護著,隨時人就沒了。許漾這麼說也不過是嚇嚇周衍,讓他長個教訓。這個年紀的少年人空有一腔熱血,卻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覺得自己是老子,逞個人英雄主義,心高氣傲,硬要獨當一面,即便碰壁也咬牙死撐,絕不向父母低頭。是時候該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嚐嚐現實的滋味了,免得他以後再犯出更大的錯。
周衍的眼睛瞬間睜大,瞳孔驟縮,呼吸猛然急促起來。他雖然打架鬥毆,但也都是小打小鬧,頂多是給人家送上一副熊貓皮膚,聽到死人了他心裡也不免慌亂。
“死,了誰?”周衍聲音發顫,手指無意識揪緊了床單。
許漾看著少年額角滲出的冷汗,知道這把火候夠了。總要有人撕開少年人用狂妄編織的保護殼,讓他看清現實鮮血淋漓的底色。
許漾拿過一個蘋果,慢條斯理的削著皮,“你爸爸已經過去處理你的事情了,現在那個男孩的家人拿著你爸的身份說事,鬧死鬧活的要天價賠償,你爸剛升副團長,屁股還沒做熱就出這檔子事兒,你說你爸的競爭對手會怎麼想。”這話許漾可沒說謊,之前手術室門口的王大志就是那個被捅的男孩,下午已經來鬧了一場了,被周劭和邢律師帶著派出所的民警攔著弄走了。
“什麼?!”周衍騰一下坐直又痛的躺了回去,“那人根本就不是我殺的,憑什麼讓我們賠償,我是捱揍的那個!”周衍覺得自己冤死了,他根本沒認真打,假模假式的跟人來兩下,最後還被別人偷襲打成這樣。“他們都能證明,不是我!”
“證明?”許漾笑著搖了搖頭,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他們現在把你拖下水,給自己開罪還來不及,又怎麼會為你作證?周衍,你把人性想的太簡單了。”
周衍的瞳孔劇烈震顫,“我,我去找他們去,我去找他們說清楚!”他說著就要下床,卻像離水的魚般重重摔在床邊,他的左腿被固定在半空中,整個上半身掉在床下,兩隻手艱難支撐著,臉和脖子憋的通紅。
許漾冷眼看著他掙扎,等他力竭喘息,這才起身請了隔壁陪床的大哥過來幫忙把周衍抬上床。少年蒼白的臉上滿是冷汗,不知是疼的還是怕的。
“小夥子,你爸媽為著你的事情忙前忙後,照顧你一整天,兩個人都快熬幹了,你爸走的時候眼睛都是通紅通紅的,你就別亂動了,等你爸回來看到你這樣又得心疼了。”
周衍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彷彿有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在喉間,堵得慌。他手指緊緊的抓著手下的床單,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
他看著許漾委屈的說道:“真的......不是我。”
許漾輕輕嘆了口氣,將手中的蘋果放下。“我和你爸爸自然是相信你的,要不然也不會為了你的清白奔波。你爸爸現在還在警局,給你找目擊證人,給你爭取最大的利益。”她拿過紙巾擦了擦手,“我想你明白,你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乖乖的待在這裡,好好的養好身體。”她的目光掃過少年纏滿繃帶的額頭,“別讓你爸既要應付外面的風浪,還要擔心你的傷勢。”
周衍的呼吸明顯停滯了一瞬。
許漾抬手看了看手錶,“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去看安安了。你爸爸給你找了護工,馬上就過來了,我明天再過來。”她起身整理衣角,病床上的影子跟著晃了晃,頓了頓,許漾還是說了一句,“對了,那個人還沒死,但其他事都是真的。周衍,這個教訓你要好好吃下,下次揮拳頭前,先想想今日的滋味兒。”
許漾走過去輕輕推醒了蜷在隔壁病床上的周茜。小姑娘揉著惺忪的睡眼,在看到病床上睜著眼睛的周衍時,突然像只被點亮的小燈籠般蹦了起來。
“傻蛋!”她光著腳丫子就往前衝,被許漾一把拎住後衣領,“你還活著!”她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我就知道禍害遺千年!”
周衍望著周茜髒兮兮的笑臉,她嘴角還掛著睡覺時壓出的紅印,頭髮亂得像鳥窩,卻笑得朝陽還燦爛。再轉頭看向許漾眼下的青黑和來不及梳理的鬢角,胸口突然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漲滿了,又酸又澀,五味雜陳。
護工張大叔推門而入的聲響打破了凝滯的空氣。許漾簡單交代幾句,牽著周茜準備離開,“你休息吧,我們先回去了。”
走到門口時,許漾回頭看向還愣住的周衍,“周衍,你怪你爸對你們不關心,任由自己沉溺於消極的生活中,那你們呢?有沒有人問過他一句,一個人撐起一個家累不累?委不委屈?我說這些不是責怪你,只是你好好想一想,什麼是家人呢。”
病房門輕輕合上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許漾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留下滿室刺鼻的藥水味,和少年沉重的呼吸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