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滿榮站在車間門口,來回踱步。
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站得久了腿就木木的,不大舒服,可他顧不上這個,一步,兩步,三步,又轉回來,走得越來越快。他時不時伸長脖子往大門外張望,看見空蕩蕩的街道,又失望地縮回來。
“這個孽子,該不會是不來吧?!”他嘴裡低聲嘀咕著,恨不得現在就親自衝回家裡,揪著那孽子的耳朵,一路給提溜過來。
旁邊的工人看著老闆這副著急上火的樣子,忍不住開口勸:“廠長,您彆著急,估計這會兒已經在路上了。”
另一個工人也跟著搭腔:“是啊,老闆,富貴闖了那麼大的禍事,一聽說有解決的方法,還不得屁顛兒屁顛地過來,您就別晃來晃去的,腿別再給晃壞了。”
黃滿榮腳步一頓,轉頭狠狠瞪了說話那人一眼。唾沫星子噴得老遠,“不會說話,就別說!那是我兒子,能是你說的嗎?!”
“他闖禍怎麼了?我樂意!我就願意給我兒子擦屁股!”
被噴的那人縮了縮肩膀,老老實實當起鵪鶉,不敢再吭聲。
黃滿榮還要再罵,另一個工人突然眼尖看到了什麼,他伸手指著大門外,揚聲喊了起來:“廠長,來了,來了!”
黃滿榮連忙扭頭看去。
大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快步往這邊走。黃富貴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和一條棉綢的鬆垮睡褲,腳上蹬著一雙拖鞋,走起路來,啪嗒啪嗒的響。最矚目的還是他那雞窩頭,倒是勉強攏了攏,但還是倔強的四仰八叉的翹著。黃富南跟在他身後,後面還跟著幾個男工。
黃滿榮心裡鬆了口氣,好歹是過來了。
他下意識往前迎了兩步,剛邁出去,又硬生生頓住。
他轉過身,仰頭看向車間的外牆,伸手指著,對旁邊的人說:
“那塊磚,該換了。”莫名其妙的話,說的好像自己在這站著,是為了檢視工廠的外觀似的。
黃富貴走到他跟前,停下腳步。
爸。”他低低地叫了一聲。
幾天不見,黃滿榮憔悴了不少,鬢角生了不少白髮,臉上的皺紋也深了,站在那裡,背雖然還挺著,但那股子疲態藏都藏不住。黃富貴突然驚覺,爸爸已經不是他印象中將他舉在肩頭馱大馬的爸爸了,他已經老了。
黃滿榮沒動,只是微微側過頭,拿眼角斜斜地瞥了他一眼。施捨似的,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嗯。”
黃富貴低著頭,乖順地站在他面前,難得沒有跟黃滿榮吵鬧。他抿了抿唇,聲音低低地:“爸,我錯了,我來見見那個許老闆,興許......興許也不用虧損那麼多,您也不用為了我的事情這麼難過了。”
黃滿榮心裡滿意地點頭,看看,看看,他兒子雖然犯了錯,但這認錯的態度,多誠懇啊!瞧瞧,瞧瞧,經歷了這一遭,兒子都會心疼人了!都懂事了!
黃滿榮眼眶一熱,差點老淚縱橫。他趕緊別過臉去,假裝在看牆上那塊磚。那磚灰撲撲的,裂了道細縫,他盯著那道縫看了半天,好像那是什麼了不起的風景。
“你知道錯了就好。”他沒什麼表情地說,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硬邦邦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黃富貴低頭瞅著自己的拖鞋,腳趾忍不住摳了摳鞋底。
旁邊的工人瞅著這兩父子之間氣氛尷尬,趕緊搭話:“看看,咱們富貴經了事兒,長大了不少。”
另一個工人也跟著點頭:“是啊,老闆,我看了,咱們富貴這才開竅呢!以後您就輕鬆了。”
“對對對,”第三個工人湊上來,滿臉堆笑,“老闆,這是因禍得福啊!千金難買人開智,富貴有您教導著,指定能成才!”
黃滿榮聽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哼,這竅開的,一般人可開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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