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繁點了點頭。
“小繁,地裡的活兒還是耽擱不了,叔今天夜裡就回去了,你好好照顧你媽。”
“怎麼這麼急,不是說好了多待兩天嗎?”
“不了,票都買好了,還是早點兒回去的好,那玉米還等著收呢。”鄭國來認真地看著鄭繁,“就這麼決定了,別勸了。”
鄭繁嘴唇張了張,到底是沒再勸。他聲音澀然,“我送你們。”
鄭國來點了點頭。
鄭國來一行人來的突然,走的也匆匆。鄭繁早上給鄭母擦臉的時候,鄭母還唸叨呢:“你說你怎麼也不留留你叔他們,那麼老遠來看我,都沒好好招待人家。”
“媽,叔他們著急回去秋收,等下回空了,我再好好帶他們出來玩一圈。”
鄭母輕輕嘆息一聲,“小繁,咱家欠他們的,你現在出息了,一定要好好報答他們啊,咱不做忘本的人。”
鄭繁輕輕點了點頭,“媽,我知道。”
護士進來看見鄭繁,喊了一聲,“鄭繁,該繳費了。”
“就來。”
“我前天不是才繳費了嗎,這才兩天,怎麼又要繳費了?”鄭繁趴在櫃檯上,胳膊肘撐在臺面上,身體前傾,皺眉看著裡面的工作人員。
收費窗口裡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燙了一頭細密的小卷,她頭也不抬地在計算器上噼裡啪啦摁了一通,“前天繳的是前幾天欠的費用,今天繳的是昨天的、今天的,還有明天要用的。”她把那張費用明細單從桌上拿起來,轉向鄭繁,手指在單子上劃了一條線,指尖停在一個數字上。
“你看一下,”她說,“裡面新加的藥,進口的,比國產的貴很多。”
鄭繁抿抿唇,掏出鄭國來之前留下來的錢,三百四十五元,每一分都帶著鄉親們的熱度,他把那沓鈔票攏了又攏,最終還是遞給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點了一遍,把錢收走了。
“下次透析的費用要交了啊,你心裡有個數。”工作人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複雜。
鄭繁緩慢地點了點頭,伸手接過繳費單,他走到醫院外面,在花壇邊坐下。陽光灑在身上,很燙,可他卻渾身發冷。
三百四十五,他能想象出這筆錢是怎麼來的,一千口人的村子,兩百多戶人家。住在山溝溝裡,種著幾畝薄田,養著幾隻雞,喂著一頭豬。一年到頭,賣糧的錢、賣雞蛋的錢、賣豬的錢,每一張鈔票都沾著汗,都帶著土,都數過一遍又一遍才捨得花。就是這樣的村子,硬是給他湊了三百四十五塊錢。
他們欠誰了?他們誰也不欠。是他們把鄭繁從那個山溝溝裡送出來的。是他們,一人一口飯,一人一件衣,一人一塊錢,把他從一個光著腳在田埂上跑的小孩,供成了全村的第一個大學生。他已經欠了他們一輩子的情,還不完的情。他應該要回報的,可現在,他母親的病,又要從他們的牙縫裡往外摳錢。
愧疚像一雙手,從胸口伸進去,把他的心臟攥得死死的,他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他有工作,可那是健康時的錦上添花,在母親重病的情況下,杯水車薪。能借的都借了,同事、單位已經很仁義了,借給了他錢,他不能再要求更多了。可母親的病像個吃人的怪獸,他的錢永遠也填不滿它的胃口。他填進去多少,它吞多少,連個飽嗝都不打。
他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可他只是一個剛畢業的、連實習期都沒過的大學生,在這座大城市裡,他什麼都不是。
鄭繁仰頭,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買衣服,到臨江,臨江樂安找許漾嘛,我知道這句臺詞......”一對年輕的女孩說笑著走過。
許漾。
這兩個字突然蹦入鄭繁的腦海,他想起許漾走的時候,跟鄭國來說的那句話,“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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