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怨靈先生》第423章 天道之尺(1)

作者:凌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3個月前

神只的辯駁,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瞬間在整個便利店法庭內、乃至透過那些無形卻緊密的觀察通道,在三界所有關注此事的古老存在們沉寂的心湖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軒然大波!

那不是簡單的言語交鋒,而是一場赤裸裸的、兩種根本性宇宙觀與存在法則的猛烈碰撞!是立足於“神權天授、位格定序、強者支配”這一延續了萬古紀元的舊秩序鐵律,與那剛剛以蠻橫姿態闖入視野、宣稱要“規則至上、程序正義、萬靈(含神)平等”的新秩序理念,第一次在如此公開、如此正式、且直接針對一位先天神只的場合,發生的正面理念對決!

忘川河伯的言辭,犀利而冷酷,如同用萬載寒冰雕琢而成的邏輯之刃。他沒有在具體事實上做過多糾纏——柳如煙被看中、其夫君被擊殺、其生魂被強擄,這些他並未直接否認。但他巧妙地、從根本上重構了這些行為的“性質”與“意義”!

他用神只那超越凡俗時空尺度的視角,將一場血腥的“掠奪”與“殺戮”,重新包裝、闡釋為了一場基於更高層次“美學欣賞”與“價值賦予”的“恩賜預演”與“必要懲戒”。他將個體的痛苦與毀滅,輕描淡寫地納入到了“強者欣賞並佔有美(無論其意願),弱者服從或被碾碎以維持秩序威嚴”的、在他(以及許多古老存在)看來放之宇宙而皆準的“自然法則”與“終極秩序”範疇!

他並非在具體細節上狡辯,他是在進行一場釜底抽薪式的“解構”!他試圖從根本上,質疑並否定林尋所代表的這套“天道法庭”審判體系賴以存在的“法理根基”與“終極合法性”!

你不是要用“法”來審判我嗎?好,我告訴你,我本身就是“法”的一部分,甚至是更宏大“天地法則”的體現者與執行者。我的行為邏輯,就是這冰冷宇宙執行邏輯的縮影。你用你那套源於凡俗、適用於螻蟻之間糾紛的狹隘“準則”,來審判我這位制定並超越準則的存在,這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謬、僭越與對真正“秩序”的無知!

這套邏輯,冰冷、堅硬、自洽,且深深植根於無數強大存在的認知深處。

法庭內,氣氛驟然變得微妙而壓抑。

旁聽席上,牛頭馬面雖然依舊因柳如煙的遭遇而憤慨,但臉上也忍不住掠過一絲迷茫與思索。他們身為幽冥神差,同樣處於“強者”序列,對於河伯口中的“神之邏輯”,雖不完全認同其在此案中的具體應用,卻對其描述的那種“力量決定權利,位格決定秩序”的宏觀圖景,感到一種本能的熟悉與……隱隱的共鳴。漫長歲月裡,他們見多了弱小魂魄的哀嚎,也習慣了依仗神差身份行使權力,河伯的話,某種程度上戳中了一些他們未曾深究、卻實際遵循的潛規則。

黑無常與白無常,這兩位閱歷更為深厚的幽冥勾魂使者,面色則更加凝重。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複雜情緒。河伯的辯詞,觸及了幽冥乃至三界權力結構的核心矛盾。他們或許同情柳如煙,但更清楚河伯所言的“秩序”,在很大程度上,確實是現存三界運轉的“現實”。挑戰這種“現實”,需要的不只是勇氣,更是難以想象的“力量”或……“道理”。

虛空之中,那些投注而來的、無形的目光與神念,波動得更加劇烈。

幽冥深處,某些以力量稱雄、視眾生為血食修煉資糧的古老妖王,洞府中響起了低沉的、帶著讚許意味的悶吼。“河伯道友所言,方是正理!弱肉強食,天之道也!那勞什子法庭,才是逆天而行!”

一些統御億萬兇魂厲鬼、靠絕對威壓維持統治的鬼帥、鬼帝,猩紅的眼眸中閃爍著瞭然與贊同的光芒。他們統治的邏輯簡單而粗暴,河伯的話語,正是他們行為的註腳。

甚至是一些散落於山川湖海、享受香火供奉、自認為超然物外的低階神只、土地、城隍之流,此刻也下意識地微微頷首,心中暗道:“確是如此……我等待奉香火,庇佑一方,對信眾擁有生殺予奪之權,豈非天經地義?凡人命運,本就該由神明主宰。這女子能被河伯看上,確是她……嗯,福緣深厚,只是她自家不識抬舉罷了。” 這種想法並非個例,它代表了相當一部分“既得利益者”內心深處的真實認知。

是啊,這才是他們億萬年來熟悉、遵循、並且賴以生存和維繫自身地位的世界執行邏輯!力量即是真理,位格即是權柄,上位者對下位者擁有絕對的支配權,神只對凡人生殺予奪、予取予求,本就是銘刻在血脈、神格與漫長歲月經驗中的鐵則!是維持三界現有金字塔結構穩定的基石!弱者的哭喊與控訴?那不過是強者盛宴旁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是秩序運轉中必然產生、也必然被忽略的“損耗”。

柳如煙徹底呆住了,魂體如同狂風中的燭火,明滅不定到了極點,幾乎要當場潰散。她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痛苦,所有血淚交織、字字泣血的控訴,在對方這番冰冷徹骨、高高在上、完全抽離了人性情感的“神之邏輯”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渺小可笑,如此不堪一擊。她從未想過,自己視若生命的情感、尊嚴、對幸福的渴求,在對方眼中,竟然可以如此輕易地被解構、被物化、被納入一套完全不同的、令人絕望的、以“力量”和“永恆”為唯一尺度的價值體系中去衡量,並得出一個與她認知截然相反的結論——她不是受害者,她甚至可能是“不識抬舉”、“辜負神恩”的罪人?這種認知層面的絕對碾壓與價值觀的徹底否定,比直接的魂飛魄散更讓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窒息與崩潰。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的語言在對方那套宏大而冷酷的“法則”面前,顯得如此貧乏。只有魂淚無聲地洶湧滑落,在她蒼白的臉上衝刷出更深的溝壑。

就連一直強撐著、試圖維持便利店尊嚴的王大爺,此刻也感到一陣強烈的、源自認知層面的無力感襲來,手中那杆跟隨他多年的煙桿,微微顫抖起來。他見識過一些風浪,但本質上仍是凡人思維。如何用凡人的道理、凡人的情感、凡人的是非觀,去說服一尊從根本上就不認同這套道理、視凡俗情感為低維噪音的神只?這就像試圖用二維平面的幾何定律,去解釋並約束三維空間的物體運動,從根本上就存在著維度與邏輯的鴻溝。他看向身邊的蘇晴晴,發現這丫頭也是臉色發白,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了櫃檯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中充滿了茫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是對河伯那套邏輯可能成為“真理”的恐懼。

法庭內,一時之間,彷彿被忘川河伯那套強大、自洽且擁有廣泛“群眾基礎”的“神權邏輯”所散發的無形力場所籠罩。一種名為“現實無力感”與“理念動搖”的沉重氣氛,悄然瀰漫開來。許多旁聽者,甚至那些原本對柳如煙抱有同情者,心中也不禁開始泛起漣漪:或許……河伯說的,才是這冰冷宇宙殘酷而真實的本來面目?這套“天道法庭”的規則,才是違背“自然”的、一廂情願的幻想?

然而,公案之後,林尋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因對方的強大辯詞而露出絲毫驚愕,沒有因那套根深蒂固的舊秩序邏輯而顯出半分動搖,甚至沒有因為柳如煙的崩潰和己方支持者的無力感而產生一點情緒漣漪。他的臉,如同覆蓋著永凍冰層的湖面,平靜得令人心寒。彷彿忘川河伯那番足以顛覆凡人認知、動搖許多大能道心、甚至引發三界思想地震的長篇大論,落在他耳中,只是一段需要被系統處理、被分類歸檔、被納入既定程式框架進行稽核的“被告陳述詞”。無關對錯,只關乎“是否合規”與“如何回應”。

他靜靜地等待著,如同最精密的計時器,等待著忘川河伯說完最後一個字,等待著那番“神權天授、強弱有序”的理論在法庭內、在三界旁觀者的心神中充分發酵、迴盪、衝擊,直至餘音漸歇,只剩下無聲的震撼與思索。

然後,在絕對的寂靜與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如同精密鐘錶內部齒輪的齧合,沒有絲毫情感雜質:

“被告,忘川之主。你的當庭陳述及自我辯護意見,本庭已全程記錄,並錄入案卷。”

他微微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本始終攤開的黑色硬皮卷宗。只見翻開的那一頁上,那些原本緩緩流淌的暗金色光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閃爍、重組、排列,將忘川河伯剛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論點,都轉化為特定的、更加複雜的法則符文序列,固定下來。光紋旁邊,自動浮現出更多細小的、銀白色的註釋性符號與線條,彷彿在進行高速的邏輯分析、標記與關聯。

他放下卷宗,再次拿起了桌上那把看似普通至極的黑色塑膠掃碼槍。此刻,掃碼槍頂端那個原本已經隨著上次掃描完成而熄滅的紅色雷射發射窗,不知何時,又亮起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穩定堅韌的暗紅色光點。那光芒並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在法庭冷白燈光下幾乎難以察覺,但它存在著,恆定地散發著某種底層規則的、細微卻不容忽視的波動。如同便利店那永恆運轉的收銀系統核心,如同深埋地底維持大樓不倒的承重樁,無聲而堅定地維繫著這個臨時法庭最基本的存在根基與執行秩序,對抗著一切試圖顛覆它的“雜音”。

“現在,依據《天道法庭辯論規則》第四條、第七條,及《實質審理流程規範》第九章第三款,本庭將對被告方才陳述中,所涉及的三個核心辯駁論點,進行逐一回應、分析與最終駁斥。”

他的聲音依舊不大,卻奇異地擁有一種穿透所有嘈雜心念、所有紛亂思緒、所有理念迷霧的力量,彷彿自帶“清晰”、“專注”與“權威”的法則屬性,讓所有旁聽者,無論立場如何、心神如何震盪,都不由自主地將渙散的注意力重新凝聚,如同鐵屑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釘在他的話語上。

“第一點,關於你將受害人柳如煙,類比為‘自願獻祭的祭品(牛羊)’,從而試圖模糊‘自願’與‘強迫’的行為本質界限,將非法掠奪行為置於‘奉獻-接受’的傳統神人關係框架內,以達到合理化之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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