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怨靈先生》第627章 拳頭的代價(2)

做完這一切,陳默從外賣箱裡,取出了那面完好無損的【照妖鏡】。

鏡子是完好的,沒有碎,沒有裂,沒有缺。那些蛛網般的裂紋還在,那些斑駁的鏽跡還在,那兩個血色的篆字還在。它還是那面鏡子,那面能照出人心之妖的鏡子,那面能審判人靈魂的鏡子。它靜靜地躺在陳默的手心裡,像一隻閉著眼睛的貓,像一朵合攏了花瓣的花,像一個正在沉睡的孩子。它醒了,它工作了,它贏了。現在,它又睡了。

他將鏡面對準父親,鏡光柔和地照在他身上。

那光不是“強”,是“柔”。像月光,像燭光,像母親的眼睛。它照在父親身上,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的手上,照在他的胸口上。它不刺眼,不灼熱,不鋒利。它是軟的,是暖的,是溫柔的。它在看他,在看他的臉,在看他的眼睛,在看他的靈魂。它在找,找他的記憶,找他的過去,找他的“真實”。

鏡子裡,浮現出的,不再是拳可碎鋼的復仇者,而是一個因為過度勞累和營養不良,在公園長椅上昏睡過去的、憔悴的父親。不是“浮現”,是“映”。映出他本來的樣子,映出他沒有力量、沒有藥丸、沒有憤怒的樣子。他的臉是瘦的,是黃的,是凹的。他的眼睛是閉著的,是腫的,是黑的。他的衣服是皺的,是髒的,是破的。他靠在長椅上,頭歪著,嘴張著,手垂著。他像一個流浪漢,像一個乞丐,像一個被生活打敗了的人。那不是別人,那是他。

鏡中的景象,栩栩如生。不是“栩栩如生”,是“就是真的”。那就是他,那就是在那個公園裡,在那個長椅上,在那個夜晚。他坐在那裡,坐著坐著,就睡著了。他太累了,太倦了,太需要休息了。他閉上了眼睛,沉進了夢裡。夢裡有他的兒子,有他的家,有他想要的生活。他在夢裡笑了,笑了,笑了。

“這是你接下來的‘人生’。”陳默淡淡地說道,“你因為尋找兒子,心力交瘁,暈倒在了公園。然後被警察發現,送回了家。當你醒來時,你會發現你的兒子就躺在你的身邊,安然無恙。他只是做了一個噩夢,發了場高燒,僅此而已。”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你也會徹底忘記,今晚和我之間發生的所有事。”

這是……篡改現實?不,這比篡改現實更巧妙。這是利用【照妖鏡】映照人心的能力,為他“編織”一段最合情合理的記憶,一段足以覆蓋掉所有異常的、平淡無奇的“真實”。不是“篡改”,是“織”。用他的記憶,用他的過去,用他的“真實”,織一件新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那衣服很合身,很舒服,很普通。沒有人會覺得奇怪,沒有人會覺得不對,沒有人會覺得那是假的。它就是他的人生,就是他接下來要走的路。

這是便利店,為它的“客戶”,提供的最終極、最貼心的“售後服務”。不是“售後”,是“善後”。把那些不該出現的東西抹掉,把那些不該記住的事情忘掉,把那些不該留下的人送走。讓他們回到他們的生活裡,回到他們的家裡,回到他們的夢裡。讓他們以為那只是一場夢,以為那只是一場高燒,以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幸運的、被神眷顧的奇蹟。他們不知道,那是交易,是代價,是便利店。

父親的眼神,開始變得迷離。“謝謝……”他喃喃地說出最後兩個字,身體一軟,緩緩倒了下去。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不是“閉”,是“合”。像一本書被合上了,像一扇門被關上了,像一個故事被結束了。他的身體軟了,不是“軟”,是“松”。像一根繃緊的弦突然鬆了,像一座繃緊的橋突然塌了,像一個繃緊的人突然放下了。他倒下去了,不是“倒”,是“落”。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像一滴雨從天上落下來,像一個孩子從母親的懷裡落下去。他累了,他睡了,他該回家了。

在他徹底昏迷前,陳默伸手接住了他。他的手很穩,很輕,很準。他接住了他,像接住了一個從高處落下的孩子,像接住了一個從夢裡醒來的病人,像接住了一個從戰場上歸來計程車兵。他把他放在地上,讓他躺著,讓他睡,讓他做他的夢。

幾乎在同一時間,大樓外,負責現場指揮的警官,接到了一個讓他匪夷所思的對講機呼叫:“報告指揮中心!我們在街心公園發現一個昏迷男子,經身份核實……就是我們要找的失蹤兒童的父親!孩子也找到了,就在他家裡睡覺,生命體徵平穩!”

那聲音在對講機裡,是尖的,是急的,是快的。它在叫,在喊,在說“找到了找到了”。指揮官的耳朵聽到了,但他的腦子沒聽到。他在想,什麼?誰找到了?在哪裡?他不是在那棟樓裡嗎?他不是那個一拳打穿大門、徒手撕開天花板、砸碎了幾十層樓的怪物嗎?他不是應該在頂層、在那些破碎的傢俱中間、在那些還在發抖的權貴中間嗎?他怎麼會在街心公園?他怎麼會在長椅上?他怎麼會在睡覺?他愣了。

指揮官愣住了。那……此刻正在被特警隊一層層向上突進的、已經變成馬蜂窩的環球金融中心裡,那個造成這一切的“兇徒”,又是誰?他不知道。他的腦子亂了,他的邏輯亂了,他的世界觀亂了。他拿起望遠鏡,死死地盯著頂層的破洞,心中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意。

他拿起望遠鏡,不是“拿”,是“抓”。他的手在抖,他的眼睛在跳,他的呼吸在急。他把望遠鏡對準那個破洞,對準那層樓,對準那個應該站在那裡的人。那裡,空無一人。沒有父親,沒有復仇者,沒有怪物。只有那些破碎的木屑,那些凹陷的地毯,那些還在滾動的碎片。只有那陣風,那陣從豁口灌進來的、帶著城市夜晚涼意的風。就彷彿今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荒誕的集體幻覺。不是“彷彿”,是“就是”。就是幻覺,就是夢,就是他們集體做的一場噩夢。夢裡有怪物,有爆炸,有那個人。現在天亮了,夢醒了,什麼都沒有了。

當第一縷晨光照進窗戶時,陳默已經回到了他小小的便利店。

那晨光是黃的,是暖的,是軟的。它從窗戶外面照進來,照在貨架上,照在收銀臺上,照在那面【照妖鏡】上。它像一隻手,輕輕地摸著他的臉,他的脖子,他的肩膀。它在說“天亮了,你該休息了”。他坐在櫃檯後,面前擺放著這次的戰利品。除了暴漲的積分和新配方,最重要的,就是那枚從“交易之妖”身上剝離出來的【交易所的鑰匙】。它看起來像一枚古老的黃銅鑰匙,上面刻滿了扭曲的人臉浮雕。那些臉不是刻上去的,是長在那裡的。它們在笑,在哭,在叫。它們在看著陳默,看著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它們在說“你拿到了我,你打開了門,你看到了裡面的東西。你該怎麼辦?”

【交易所的鑰匙:可開啟一次‘交易之妖’的私人儲藏室。該空間為法則的夾縫,開啟後將在一小時後永久崩塌。】

沒有猶豫,陳默將鑰匙放在櫃檯上,輕輕一扭。嗡——他面前的空氣,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一個漆黑的、深不見底的旋渦憑空出現。那旋渦不是“旋”,是“轉”。它在轉,在吸,在把周圍的光和空氣都吸進去。它是黑的,是深的,是空的。它像一隻眼睛,一隻閉了很久、突然睜開的眼睛。它在看著陳默,在等著他,在問他“你準備好了嗎”。

陳默將手伸了進去。他沒有感覺到任何實體,只能透過系統的反饋,“看”到了裡面的東西。那不是金銀財寶,也不是古董字畫。而是一排排、一列列,整齊得令人髮指的……靈魂契約。那些契約不是“紙”,是“命”。是一個一個人的命,一個一個被毀掉的、被偷走的、被吃掉的命。它們被疊得整整齊齊,碼得密密麻麻,像圖書館裡的書,像檔案室裡的卷宗,像停屍房裡的屍體。它們在那裡,在等他。

每一份契約,都封存著一份被交易的“代價”。陳默的意識掃過。【契約A:XX公司基層員工,張偉,三十年的‘健康’。換取其上司的‘癌症指標’。】【契約B:舞蹈學院學生,李莉,完美的‘雙腿’。換取其競爭對手的‘跟腱斷裂’。】【契約C:三歲幼童,王小寶,一生的‘氣運’。換取其父在商戰中的‘一次勝利’。】……

密密麻麻,成千上萬份契約。每一份的背後,都是一個被毀掉的人生,一個無辜的受害者。不是“受害者”,是“人”。是張偉,是李莉,是王小寶。是他們,不是“它們”。他們有名字,有年齡,有故事。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健康被賣了,不知道自己的腿被偷了,不知道自己的氣運被搶了。他們只知道,自己病了,自己瘸了,自己倒黴了。他們不知道,那是交易,是代價,是有人買了他們的命。

“慾望交易所”,只是將這些代價打包成了“商品”,販賣給那些出得起價錢的權貴。而這些契約的源頭,這些最初的、惡毒的交易,發起者……卻是無數隱藏在城市角落裡的普通人!是為了升職、為了報復、為了嫉妒……這些陰暗的慾望,才是“交易之妖”賴以生存的土壤。不是“土壤”,是“養料”。那些普通人,那些看起來普通的、正常的、無害的人,他們是“交易之妖”的養料。他們的嫉妒,他們的仇恨,他們的貪婪,餵飽了那個妖,讓它長大,讓它強壯,讓它開了這家“店”。他們才是真正的“妖”。

陳默沉默了。他以為自己清理了一個毒瘤。現在才發現,他只是剪掉了一朵開在巨大垃圾堆上的、最鮮豔的惡之花。真正的“汙染源”,遍佈全城。不是“遍佈”,是“就在”。就在那些寫字樓裡,就在那些學校裡,就在那些普通的、看起來正常的、無害的家裡。他們不是妖,他們是人。但他們的心,比妖還惡。他們的手,比妖還髒。他們的嘴,比妖還毒。他們吃的人,比妖還多。

他深吸一口氣,對系統下達了指令。“將儲藏室內所有契約,全部——作廢,歸還。”

【指令確認。此操作將消耗積分,是否執行?】

“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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