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顫抖著手,打開了那個牛皮紙袋。
他的手指在發抖,抖得厲害,像是那紙袋有千斤重,又像是他的手指已經不屬於他自己了。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袋口撐開,低頭往裡看。
裡面只有三樣東西。
第一個,是一個巴掌大小的扁平盒子。盒子的材質不是金屬,不是塑膠,是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灰白色的、摸上去有些粗糙的東西。像是鉛,但比鉛輕,比鉛硬,表面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的啞光質感。盒子的表面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文字,不是中文,不是泰文,不是英文,而是一些彎彎曲曲的、像是某種古老的、已經失傳了的語言的符號。那些符號的線條很細,很深,在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用手指摸過去,能感覺到它們的走向,一條一條的,像是刻在石頭上的痕跡。
第二個,是三根黑色的短香。香的粗細和普通的線香差不多,但比普通的線香短很多,大概只有一根手指的長度。顏色不是那種常見的土黃色或暗紅色,而是一種很深的、近乎黑色的深褐色。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不是那種濃烈的、讓人打噴嚏的香,而是一種很淡的、很遠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若有若無的香。那香氣讓他想起了小時候在老家,夏天傍晚,外婆在院子裡燒艾草驅蚊時的味道。不是一模一樣的,但很像,像是同一種調子的不同變奏。
第三個,是一張列印著使用說明的A4紙。紙張是普通的白紙,列印的字是黑色的宋體,排版很整齊,像是公司發的內部通知。使用說明寫得極簡單,簡單到有些過分,簡單到讓他覺得這不像是什麼驅邪的法事,更像是某個產品的使用者手冊。
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陳默,臉上寫滿了不敢相信。
“就……就這麼簡單?”他的聲音還是啞的,但不再是那種崩潰的、絕望的啞,而是一種帶著一點困惑的、像是“我是不是漏看了什麼”的啞。他以為會有什麼複雜的儀式,以為要念什麼聽不懂的咒語,以為要準備什麼稀奇古怪的供品。他以為會很難,會很貴,會很漫長。但這份說明上寫的,就是四步——回家,關窗,點香,放東西,蓋蓋子。
“最複雜的步驟,我已經幫你完成了。”
陳默的聲音從收銀臺後面傳來,平靜的,沒有情緒的,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他的目光落在那枚佛牌上,又移開,落在李偉的臉上。
“否則,你以為我憑什麼收你五年的好運?”
李偉愣了一下。然後他明白了。不是事情簡單,是他不需要做那些複雜的事。那些複雜的事,那些需要法力、需要儀式、需要與那個東西正面交鋒的事,已經有人替他做了。那個人就是眼前這個坐在收銀臺後面、穿著普通店員服的年輕人。他要付的,不只是那十幾萬塊錢,不只是那五年的好運,還有——信任。他要相信這個第一次見面的人,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相信那個牛皮紙袋裡的東西能救他,相信那個他看不見摸不著的“契約”會生效。
李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不懂那些玄之又玄的東西,但他懂一件事——這個人,是他在黑暗中走了這麼久,遇到的唯一一個沒有把他趕走、沒有說“這東西太兇我管不了”、沒有用那種“你自求多福吧”的眼神看他的人。光是這一點,就值得他把所有的賭注都押上。
他用手機,將自己銀行卡里所有的錢,一分不剩地轉給了陳默提供的付款碼。轉賬的時候他的手指還在抖,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終於可以不再害怕了。他轉了所有的錢,十二萬八千四百六十三塊,那是他工作這麼多年攢下來的全部積蓄。數字在螢幕上跳了一下,然後變成了“轉賬成功”的提示。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
他緊緊抱著那個牛皮紙袋,像是抱著自己的全部希望。他的手箍著紙袋,紙袋被他抱得變了形,裡面的鉛盒硌著他的胸口,有點疼,但他不在乎。他從地上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站了一下才站穩。他對著陳默鞠了一個躬,鞠得很深,頭幾乎垂到了腰,然後轉身,跌跌撞撞地衝出了便利店。
在他轉身離開的瞬間,陳默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氣”,從李偉的頭頂升起。
那氣不是煙,不是霧,不是任何一種可以用視覺描述的東西。它是一種更細微的、更難以捉摸的、像是隻有在這個空間裡、在這個特定的時刻、用這種特定的方式才能感知到的東西。它從李偉的頭頂升起,細細的一縷,像是一根透明的絲線,在空氣中飄了一下,然後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了便利店的招牌之中。
那招牌是木質的,長方形的,掛在店門上方,白天看就是普通的招牌,晚上看也是普通的招牌。但在那縷光融入的瞬間,陳默感覺到那招牌“活”了一下。不是真的活了,是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震動了一下,像是一根琴絃被撥動了,發出了一聲只有他能聽到的嗡鳴。
交易,已然成立。
陳默看著手機上多出來的十二萬八千四百六十三塊,表情古井無波。那些數字在螢幕上靜靜地亮著,和任何一筆收款記錄一樣,沒有任何特殊之處。錢就是錢,數字就是數字,不會因為它來自一個被陰童纏身的人而變得有什麼不同。這點錢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便利店的流水,那些白天來買菸買水的普通顧客,那些深夜來買棒棒糖的遊魂,那些城隍廟的鬼差偶爾給的“勞務費”,加起來比這個數字多得多。他不缺錢,他缺的是別的東西。
但那“五年的好運”,卻是便利店系統可以識別和吸收的“能量貨幣”。運氣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它存在。它像是一種無形的能量,附著在人的身上,影響著人的生活。好運多的人,做什麼都順;厄運多的人,喝涼水都塞牙。這些能量可以被收集,可以被儲存,可以被用來做很多事——比如,維持這家便利店的運轉,比如,為那些特殊的“顧客”提供服務,比如,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為某種更昂貴的交易中的籌碼。
他沒有去關注李偉回去後會如何操作,因為結果早已註定。從李偉確認購買的那一刻起,那個契約就已經生效了。不管他回去之後是嚴格按照說明做,還是手忙腳亂地做錯了什麼,那個結果都不會改變。因為真正的力量不在那根香上,不在那個鉛盒裡,不在那張說明紙上。真正的力量在交易裡,在那個“買”和“賣”的關係裡,在那個“確認購買”的瞬間裡。
那三根“靜心香”,是用來暫時安撫陰童,隔絕它與李偉之間的精神連結的。它的作用是暫時的,但足夠了。足夠讓李偉在不受干擾的情況下完成那幾步操作,足夠讓那個東西在短暫的時間裡安靜下來,不再掙扎,不再嘶吼,不再試圖透過那根紅繩傳遞它的憤怒和不甘。香燃盡的時候,一切已經結束了。
而那個“符鉛靈盒”,才是真正的核心。它是用便利店的特殊材料製成的“法器”,不是從哪個寺廟裡請來的,不是哪個大師開過光的,就是這家便利店自己做的。那些符文不是裝飾,不是花紋,是活的,是一道一道的封印,一層一層的鎖。一旦蓋上,就能徹底、永久地斬斷陰童與李偉之間用鮮血和屍油建立起來的邪惡契約。不是封印,是斬斷。不是暫時壓制,是徹底終結。那根紅繩會斷,那枚佛牌會失去所有力量,那個小女孩會從李偉的夢裡永遠消失。她不是被消滅了,她只是被關起來了。關在那個鉛盒裡,關在這個便利店的某個角落裡,成為一個新的“商品”。
從此,李偉迴歸人海,代價是倒黴五年。他會發現,喝涼水真的會塞牙,走路真的會被石頭絆倒,坐公交會錯過,打車會堵車,下雨會忘帶傘,帶了傘會被風吹翻。所有那些他以前覺得“怎麼可能”的小機率倒黴事,都會在這五年裡一一發生。但那些都不重要。他能睡了。他能有一個完整的、不被噩夢驚醒的、一覺到天亮的、安安穩穩的覺了。
而那個充滿了異國怨念的陰童,則會被永遠地封存在那個盒子裡,成為陳默的……一件新的商品。不是用來賣的,是庫存。是這家便利店的“特殊物品”庫存裡,又多了一件。它不會消失,不會消散,不會被超度,不會被送回它來的地方。它會在這裡,在這家便利店的儲藏室裡,在那個貼著“特殊物品·存”的紙箱旁邊,在那些曾經裝過月光的空瓶子、半截生鏽的鎖、來歷不明的銅錢的旁邊,安靜地待著。等待著下一個需要它的人。
陳默將剩下的兩根“靜心香”點燃,插在收銀臺的香爐裡。
那香爐是陶瓷的,白色的,上面有一個小小的“福”字,是上個月一個路過的山神隨手放在店裡的,說是“用不上,放著也是放著”。陳默就把它放在了收銀臺上,偶爾點根香,讓店裡有點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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