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巡夜兵甲的腳步聲遠遠掠過長街,空曠而肅殺。
無心藉著夜色遮掩,一路巧妙甩開身後尾隨的眼線,斂盡一身鋒芒,悄無聲息輾轉至城南。
相較於城東權貴林立、守衛森嚴,城南魚龍混雜、客棧林立,反倒最容易藏身匿跡。
她進了一家門面樸素、提前選好的尋常客棧,付了房錢,要了間偏僻的上房,反手落栓,徹底隔絕外頭喧囂風波。
明日天明時分,北域使團便會列隊離開館驛,自北城門啟程,盡數撤離東嶽京城,返回北域。
只要熬過這一夜,不被天寶聖女追蹤,她便能徹底躲開對方的追查,暫時安穩脫身。
房門緊閉,屋內昏暗靜謐。
無心抬手褪去外衫,靜靜自查周身傷勢。方才宮宴刺殺、突圍逃亡一路透支體力,舊傷被強行牽動,新傷又添,氣血翻湧不止,內裡損耗極重。
她暗自蹙眉,這一場豪賭,當真又是虧得徹底。
此番她刻意戴上人皮面具,假扮呂尚恩現身宮宴,於滿堂文武、皇室宗親的眾目睽睽之下親手揭下面具,為的就是坐實“刺客無心假扮呂尚恩行兇”的事實。
唯有如此,才能將呂尚恩徹底摘出事外,讓所有人都認定,今夜刺殺沈懷瑾之事與呂家毫無瓜葛,徹底斬斷朝堂追查對呂宅的牽連,保呂家滿門平安。
天底下知曉她真實身份的人本就寥寥無幾,在京城唯有周少安、沈懷瑾與無尋三人。
如今沈懷瑾已死,張不了口;無尋心繫五皇子,軟肋受制,絕不敢隨意將她的秘密公之於眾;僅剩一個周少安,攥著她的底細,卻也被她拿捏著生母的性命,投鼠忌器。
縱使心中積怨再深,眼下也斷然不敢撕破臉面,當眾揭穿她的身份。
層層算計,步步鋪墊,這次風波過後,再無牽絆。
緊繃了整日的心絃驟然鬆弛,連日逃亡廝殺積攢的疲憊轟然襲來。
無心鬆了口氣,和衣倒在床榻之上,連日懸著的心終於稍稍落地,今夜總算能睡一場安穩覺。
可她剛合上雙眼,尚未沉入淺眠,一道極輕的落地聲自窗邊傳來。
百靈揹著藥箱,身姿輕盈如雀,悄無聲息翻窗入房,落地無聲。
她快步伏在床邊,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焦灼與擔憂,壓著極低的嗓音輕聲詢問:“主人,我一直在宮外暗處守著,從頭到尾沒見你脫身出來,心底急得發慌,險些就要闖宮尋人。
後來鸚哥看到宮中大亂,我便知曉,主人定然是得手了,且宮裡沒有抓住主人。”
無心緩緩坐起身,倦色淺淺,唇角牽起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語氣鬆弛:“無妨,一切順利,只是中途出了一點意外,倒讓我多費了不少力氣,繞了許多彎路。”
“意外?”百靈驟然抬眼,聲調微微拔高,滿臉驚疑不安,“是什麼意外?可是有人認出了您,或是半路遭遇截殺?”
“是天寶聖女。”無心眸光微沉,輕聲道出癥結,“我突圍之時,不慎被她盯上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語氣凝重幾分:“今夜我們必須萬分警醒,屏息藏匿,絕不能露出半點痕跡,以免被她尋到行蹤。
明日清晨,北域使團走北城門離京,我們反其道而行,待天色微亮,從南城門悄然出城,徹底離開京城。”
“屬下明白!”百靈重重點頭,將警惕二字牢牢記在心底。
只是話音落下,她垂立在原地,指尖反覆攥動衣角,唇瓣幾番翕合,神色猶猶豫豫,明顯藏著心事,幾番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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