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疆土她並非初至，前前後後數次踏足，街巷走向、風物格局依稀還能辨出舊日輪廓，算得上熟稔在心。
時序邁入四月末，北域大地褪去枯黃，原野間冒出新綠，綿延千里的疆土開闊蒼茫。
神殿的龐大車隊一路穿山越隘、渡過大河，碾過原野，行過邊關要塞，歷經數日長途跋涉，終於遙遙望見帝都巍峨龐大的輪廓。
北域都城依山傍河而建，城垣高大巍峨，青黑色巨石壘起的城牆綿延數十里，城樓旌旗獵獵，硃紅城門常年敞開，城內街巷縱橫規整，寬闊的主官道以青石板鋪就，平整堅硬，直通城北官道盡頭的神殿。
街道兩側鱗次櫛比地排布著青磚瓦房、酒肆茶樓與雜貨商鋪，簷角皆雕刻著神殿專屬的聖潔紋樣，街邊往來行人衣著整潔，市井喧囂卻井然有序，沒有雜亂喧鬧的亂象，整座城池都縈繞著肅穆又平和的氛圍。
自城南城門一路向北，便是聖女鑾駕行進的御道。
行至都城外郊的臨時停駐臺，天寶聖女一行不再沿用趕路的遠行車隊，盡數換乘神殿專程遣來、早已恭候多時的御用鑾駕。
先前長途跋涉的輜重車馬、隨行護衛分列兩側原地靜候，身著素白長袍的神殿執事躬身上前，親手掀開綴著聖光紋樣的垂簾。
井然有序簇擁聖女登輦，一眾隨行人員按品級各司其位，很快便完成車馬更替，原本奔波風塵的行旅隊伍，頃刻間化為威儀整肅、專屬於天寶聖女的皇家神駕儀仗，整裝待發，駛入帝都長街。
鑾駕剛駛入主街，沿途原本奔走閒談、擺攤勞作的百姓瞬間定格，先是不約而同停下手中諸事，快步退至街道兩側屋簷之下，原本喧鬧的長街頃刻間鴉雀無聲。
無論白髮老者、青壯年漢子，還是懷抱孩童的婦人，盡數雙膝跪地，額頭輕叩冰冷的青石板，雙手合十置於胸前，神情肅穆又虔誠，不敢抬頭直視鑾駕分毫。
孩童被父母按在肩頭一同跪拜，無人喧譁啼哭，偶有信徒低聲默唸禱詞，細碎的祈福聲順著長街一路綿延。
聖女的儀仗緩緩前行，萬千民眾俯首叩拜、滿心崇敬，無一人敢隨意起身張望，足以窺見北域萬民對聖女根深蒂固、近乎極致的全民信仰。
無心指尖輕輕挑起素色繡紋車簾一角，微涼的長風順著縫隙漫入輦內，拂動她鬢邊幾縷青絲。
她垂著眼，目光靜靜落向沿街層層跪拜的人海。
密密麻麻的百姓伏倒在地，脊背躬身，頭顱緊貼地面，連一絲多餘的動靜都不敢發出，整片長街壓抑著無聲的虔誠，厚重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孩童被家長牢牢按住，即便懵懂不安也不敢啼哭，老者口中細碎綿長的禱唸斷斷續續飄來，每一聲都飽含敬畏與祈願。
無心心中暗自感慨，光看這陣仗，百姓的敬畏程度，北域神權壓過皇權，宗教勢力根深蒂固，也難怪天寶聖女擁有這般超然尊貴、無人敢冒犯的至高地位。
“女帝見到沐澤大祭司，是不是也要屈膝下跪？”無心望著街外一路俯首叩拜的百姓，漫不經心地開口發問。
天寶倚在輦中柔軟的絨墊上，唇角勾起一抹矜傲的淺弧，語氣淡然：“自然是要的。”
無心緩緩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轉頭正視對面的天寶，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可這段時日相處下來，我從未見過端敏女帝對你行過跪拜請安之禮。”
“我如今是天寶聖女，並非執掌神殿權柄的大祭司本尊。”天寶淡淡分辯。
無心手肘支在身前矮几上，身子微微前傾，眼底盛滿探究：“聖女位階本就比大祭司低上一階，按規矩女帝只需對大祭司跪拜，不必向聖女行禮。
這麼說來，端敏女帝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這具聖女軀殼之內，藏著真正的大祭司魂魄？”
天寶抬眼，涼涼地斜睨了無心一眼，緘口不言，半點沒有作答的意思。
無心對此毫不在意，兀自輕笑一聲，又丟擲新的問題：“神殿大祭司，只有男子才能繼任執掌嗎？”
天寶依舊沉默不語，眉頭悄然蹙起，神色已然添了幾分不悅。
可無心好似極沒有眼力見兒，看不出分寸，自顧自繼續追問：“你不肯答話，便是我猜中了？大祭司，既然非男子不可，你又為何非要奪舍一名女子的身軀蟄伏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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