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微微攤開雙手，眉眼間漫著一層涼薄的笑意，語氣輕佻又帶著一針見血的戳破：“捨不得？這話從你口中說出來未免太過可笑。
於你而言，世間芸芸眾生不過螻蟻塵埃，性命貴賤全憑你一念取捨，又何來捨不得一說。”
蓮臺之上端坐的天寶聖女聞言並未動怒，眼尾微微一挑，常年縈繞的肅穆威壓稍稍斂去幾分。
她緩緩撐著蓮臺邊緣站起身，曳地的素白祭袍順著臺階層層鋪展，金紋繡制的神紋在殿內冷光下流轉著幽淡光澤，步履從容沉穩，一步步自高臺走下，徑直朝著立於當中不動的無心緩步靠近。
待到站定在無心身前，兩人懸殊的身高差立刻凸顯出來，天寶不得不微微抬著下頜才能對上對方的視線，這細微的姿態讓素來高高在上、慣於俯瞰眾生的她心底生出幾分不易察覺的鬱躁，指尖下意識輕輕蜷了蜷。
“旁人皆是螻蟻，唯獨對你，本座確確實實動了幾分真心，捨不得。”
天寶的聲音褪去了往日對麾下發號施令的威嚴，添了幾分私語般的低沉玩味，目光細細描摹著無心的眉眼，一字一句緩緩道來，
“你這人實在有趣，聰慧通透，凡事看得透徹分明。活著時便拼盡全力掙扎求生，真到絕境決意赴死時又幹脆利落，從無半分拖泥帶水、苟延乞憐。
隨心所欲，不受世俗規矩桎梏，這般性子，本座在神殿數百年間從未見過第二個。”
她頓了頓，眸光飄向一隙天光的方向，思緒飄回多年前塵封的舊事，語氣漫上幾分追憶：“七年前你被幽禁雪苑之時，本座最愛隔著閣樓的雕花窗欞看你。
你從不會乖乖認命安分待著，日日絞盡腦汁謀劃出逃，挖地道、尋破綻、策反看守的侍從，試圖馴服本座的雪豹……一樁樁一件件折騰不停，哪怕屢屢碰壁受挫，眼底的韌勁也半點不曾消減。
本座獨坐閣樓之上，靜靜看著你四處奔波籌謀的模樣，沉悶孤寂的日子竟也生出不少趣味。
那時本座便想著，若是能將你長久拘在身邊作伴，倒也是一樁不錯的事。
“只可惜一時大意疏於防備，終究還是讓你抓住空隙，逃出了雪苑，擺脫了本座的掌控。”
無心嗤了一聲，漫不經心地聳了一下肩，“我從一開始便同你說過，你困得住一時，困不住一世，從來沒人能強行將我禁錮終身。”
“你的確說過這番話，出逃之後本座初時竟有些不適應。
你說的大千世界、風物人情、市井煙火、山河曠野、江湖恩怨，句句都勾起了本座深埋心底的好奇。”
天寶面上的神色愈發複雜，清冷淡漠的眸子中褪去神性的冰冷，難得浮現出一絲凡人獨有的憧憬與嚮往。
她抬起手指指向自己胸口，緩緩丟擲一樁秘事，“正是因為你與本座說的這些，本座才生出奔赴凡世的念頭，也正因這份念想，定下了奪舍轉生的決心。”
“你說什麼？”無心臉上漫起猝不及防的震驚，片刻後迅速壓下心緒，唇角勾起冷笑，沉音效卡駁斥，“休要胡亂攀扯，你傷天害理的罪孽別拿我當藉口，甩鍋到我頭上
天寶低低地輕笑出聲，笑聲清淺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此事千真萬確，便是因你而起，本座才奪瞭如今這具女軀。”
“這副身軀原本是霍氏宗族的嫡長女，當年其姑父為謀權位構陷整個宗族，霍家滿門蒙冤入獄，靜待秋後處斬。
孤苦無依的幼女走投無路，四處奔走申冤無果，又遭暗中追殺，萬般絕境之下奔孤身赴神殿，訴說冤情，一頭撞在石階上，祈求本座為霍氏一族洗刷冤屈。
七八歲的稚童，小小年紀便有以命相搏的孤勇魄力，本座念其悽慘，應允出手為霍家翻案。
只是待到本座清理仇家、平反霍家冤案，她甦醒之時，這女童驚懼鬱結至魂飛魄散，肉身雖活，神智卻徹底潰散，淪為一具渾渾噩噩的痴傻軀殼。”
無心聽完忍不住嗤笑一聲，話語裡裹著濃濃的譏諷：“高高在上的大祭司庇護之下北域，竟也藏著這般顛倒黑白的冤屈，想來所謂神佑世人，也不過是虛妄空話。”
“有人聚居之處，便免不了紛爭算計，弱肉強食本就是刻在萬物骨子裡的本性。一旦人心深處的貪婪私慾被引燃，人與兇禽猛獸便再無區別，北域如此，普天之下皆是同理，不是嗎？”
天寶語氣平靜淡漠，彷彿只是在陳述一條亙古不變的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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