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放翁這首卜算子堪稱詠梅詞之絕唱,傾刻間將崔延卿的驕傲和自負碾成齏粉,就算他還能穩穩地站著,剛剛想好的腹稿也沒有掏出來的必要。
根本贏不了,又何必繼續自取其辱?
眼下他遽然暈倒惹得堂內大亂,還好瞻雪閣有著一群經驗豐富的管事,他們連忙將崔延卿抬往後樓的雅舍,又讓人立刻去請郎中。
“文遠兄只是見到佳作情緒激動,不會有什麼大礙,諸位同年無需憂心。”
高廷弼溫言安撫眾人,心裡的苦澀卻無處排解。
他苦心孤詣操持這次冬日雅集,無非是想籠絡人心,這才一擲千金包下瞻雪閣,又動用人脈說動曲昭雲出場助興,他要用這些手段告訴同科進士們,將來若跟他守望相助,仕途便能順利許多。
此外他也想奪得魁首之名,雖說這對他的官運沒有直接幫助,但是文官最重要的就是名氣,譬如工部尚書沉望——往前十幾年的時間裡,沉望在朝政上並無特別的建樹,他能坐穩清流領袖的位置,除了持身清正風骨卓然之外,關鍵便在於他傳遍大江南北的文名。
高廷弼不會自大到比肩沉望的才學,但他好歹是庚辰科狀元,有信心在同科進士當中拔得頭籌。
但他沒有料到不光崔延卿發揮出色,往常極少在詩詞上展才的薛淮也拿出一首不俗的作品,而且在崔延卿的刺激下,他竟然又臨場寫出一首足以流傳千古的佳作。
想到這兒,高廷弼悔得腸子都青了,暗罵自己為何要提議作詩,這完全是給他人作嫁衣裳。
不過一想到崔延卿的慘狀,高廷弼又覺得心裡有種奇怪的快感。
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他只是沒有達成既定目標,崔延卿卻成為那首註定傳世的詠梅詞的註腳。
往後千百年裡,人們只要讀到這首詞,多半會想起薛淮是在怎樣的場合揮毫落筆。
某種意義而言,崔延卿算是因此留名青史,但高廷弼相信他絕對不願接受這樣的結果。
或許就是因為想到自己成為襯托薛淮才華橫溢的背景,崔延卿一時間悲憤交加,這才當機立斷暈了過去。
堂內逐漸恢復正常秩序,一眾年輕才俊不象高廷弼那般心情複雜,他們短暫地關心崔延卿的狀況,隨後繼續沉浸在那首詠梅詞的意境之中。
翰林院檢討吳璟由衷地讚道:“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此句極精妙,寒梅之傲躍然紙上,薛侍讀的遣詞造句令人歎服。”
“我更喜歡末尾那句。”
國子監學正鄭玄明神往道:“‘碾作塵’三字道盡悲愴黯然,滿眼孤寂荒涼,然而縱使粉身碎骨,亦有‘香如故’留存於世。薛侍讀此作通篇不見梅字,卻寫出了寒梅風骨,我等士林中人當效仿之。”
眾人紛紛點頭認同,贊而嘆之。
雖說薛淮今日的表現讓他們大開眼界,卻沒人懷疑這首詞非薛淮所作。
究其原因,薛淮的骨鯁性情人盡皆知,而寒梅之題乃高廷弼臨時擬定,再加之這首詞彷彿就是薛淮入仕之後曲折命運的寫照——因為身上的光芒過於耀眼,起初他的一腔熱血不為旁人理解,京城官場很多人把他當成笑話,但是薛淮沒有自暴自棄,一如寒梅傲霜之風骨。
作為此刻宴席的焦點,薛淮既無嬌揉造作的虛偽,亦無志得意滿的傲氣凌人,他坦然接受眾人的讚許,又巧妙地引向對方的作品。
花花轎子眾人抬,皆大歡喜。
而在帷幕之後,清倌人曲昭雲雙手絞在一起,口中喃喃自語:“片刻之間寫出這等驚世之作,薛侍讀之才難以估量,看來他以前還是有所藏拙,如此人物”
丫鬟有些擔心地看著她問道:“姑娘,你怎麼了?”
曲昭雲望著眼前的帷幕,輕聲道:“你現在去找薛侍讀,就說昭雲敬佩侍讀大才,求當面一敘。”
丫鬟一怔,她跟在曲昭雲身邊多年,最清楚自家姑娘眼界之高,往常那些權貴富紳想見她一面並不容易,從來沒人能讓她這般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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