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289【不破不立】
正堂之內,鴉雀無聲。
薛淮這一連串的質問極其犀利,宋義等人固然心中惱怒無比,卻又無法立刻拿出有力的駁斥——漕運積弊若不嚴重,天子也不會容忍區區一個商賈協會挑起爭端,正是因為千里運河亂象叢生,他才讓範東陽以欽差身份南下主持大局。
當此時,範東陽心情複雜地望著薛淮頎長挺拔的身影。
入仕二十餘年,他見識過太多才華橫溢的年輕人,但是那些人極少能夠在官場上一步一個腳印穩穩前行,蓋因恃才放曠四字,而象薛淮這般明明有驚世之才卻能夠謹守本心的晚輩寥寥無幾。
更讓範東陽感到驚豔的是,薛淮懂得如何為自己聚勢。
鹽漕之爭至此,他已經穩穩佔據上風,這番慷慨陳辭更讓他立於不敗之地。
此間不獨範東陽這般認為,坐在薛淮身邊的黃衝亦是感慨萬千。
他之所以將話語權交給薛淮,一方面是因為雲安公主的叮囑,另一方面則是出於他對薛淮的信任和欣賞,畢竟在去年的兩淮鹽案中,這位年輕的揚州同知已經展現出遠超他年齡的手腕和心機。
但是黃衝也沒有想到,薛淮敢於在這樣一個場合,將漕衙官員和漕幫首腦們極力粉飾的面具撕個粉碎。
如此雄壯膽氣,確非平庸之人。
有人欣賞薛淮所為,自然就有人痛恨,而此前那位一直端坐如山的漕運總督終於無法忍耐。
“夠了!”
蔣濟舟一聲厲喝,瞬間壓下堂內的騷亂。
他冷厲地看向薛淮,沉聲道:“薛景澈,你伶牙俐齒巧舌如簧,句句不離漕運積弊盤剝商賈,動輒以黎庶民生為矛,攻訐漕運衙門百年規制!然則,你口中所謂累累罪惡,不過是商賈奸猾不願為國分憂,不願體恤運河維護之艱、萬千漕工之苦的託詞罷了!你身為朝廷命官,反為鹽商張目,煽動對立危害社稷,其心可誅!”
薛淮迎著蔣濟舟擇人而噬的目光,向前一步道:“部堂大人,下官所言句句肺腑字字有據,絕非空口汙衊!既然部堂大人指責下官其心可誅,那下官便斗膽以去歲揚州段運河實情為例,請欽差大人及諸公明鑑!”
範東陽適時開口說道:“所謂理不辨不明,薛同知大可直言。”
“多謝欽差大人。”
薛淮目光清明,極其冷靜地說道:“漕運總督衙門執掌運河命脈,稽查、抽分、引水、泊岸,皆為國法所賦之權。然而國法之外,漕衙胥吏與漕幫所設之法外規費名目繁多,其數額之巨遠超正稅正費數倍乃至十數倍!便以去歲為例,一家中等規模的商號,其名下貨船過閘、行經運河各埠頭,繳納給漕衙胥吏及漕幫的法外規費總額,平均高達其該船貨物總值的一成三至一成五,以一家年運貨值五十萬兩的商號計,被盤剝的銀錢便高達六萬五千兩至七萬五千兩之巨!”
堂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喬望山、沉秉文等人面露沉痛,顯然對此深有體會。
範東陽神情冷肅,漕衙和漕幫從一家中等商號那裡便能攫取那麼多私利,兩淮共有多少家商號?
這似乎是一個不難算出的問題。
蔣濟舟臉色鐵青,面對薛淮提出的確鑿資料,他再想以大義凜然之說辭來駁斥,便會顯得軟弱無力。
薛淮卻不會就此作罷。
他沉聲說道:“部堂大人,您可知道漕衙下層胥吏的真實生活?就拿漕衙揚州監兌廳的文書衛雲來說,他辛勞一年的年俸再加之微薄的工食銀,攏共不超過二十五兩,而他要供養一家五口,每年至少需要四十兩,缺口怎麼辦?為了不讓一家人餓肚子,他只能參與對沿岸商民的盤剝勒索!”
蔣濟舟自然沒有想到,為了應對這一次的鹽漕之爭,薛淮究竟做了多少準備,又讓心腹下屬查到多麼翔實的資料。
薛淮並不指望這位漕運總督能夠承認錯誤,他轉而看向先前張牙舞爪的漕幫副幫主趙勝忠,冷聲道:“趙副幫主,你張口不離漕工生計,本官且問你,你可知道一名漕工每年能在運河上拿到多少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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